承淞拎着那袋芒果走进了厨房,一会儿房间便传来一阵声响,是他在砧板上切东西。
植秋走过去,她倚在门边,看承淞正在将芒果剥皮,他的手边放了一只碗,里面整整齐齐码好了果肉。
此时承淞正皱着眉,像摆放艺术品一样,强迫将每一个果肉摆出自己的形状,都没有注意到植秋走了进来。
她忽然笑了。
闻声,承淞转过头来。
植秋问:“你要做什么?”
承淞说:“芒果圆子西米露。”
“今天真是有口福。”
植秋看碗里的果肉一点点填到碗边。
“你好像很久没做了。”
承淞哧了一声:“自作多情。”
“说了给你吃的了吗。”
水开了,承淞将西米下锅,开始准备圆子,抽油烟机的声音响起,锅的上方飘出一阵白气,蔓延开来。
植秋看他在厨房里忙碌,抱着臂,心里却渐渐卸下防备。
她喜欢吃甜食,以前也喜欢做,可自从与徐玳在一起后,她的生活方式便改变了,一般以外食为主。
徐玳很忙,两个人即使回到家,也是冷锅冷灶。
徐玳是不会给她做饭的。
植秋曾尝试做过几个菜,可徐玳尝了一口,便搁到一边。
他揉着她的头发,笑着说。
——你那厨艺,哪里比得上米其林餐厅的师傅,有这个功夫,还不如歇歇。
“尝尝吧。”
回忆的间隙里,承淞将一个碗递到了植秋面前。
芒果,西米和圆子堆得很满,碗中金灿灿的,像太阳落到了碗里,植秋一笑:“是谁说不是给我做的。”
“你要不要吃。”
承淞坐到桌前。
“当然要,嘻嘻。”
植秋毫不客气,她咬了口圆子,香甜软糯。
是这个味道。
她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或许连林欣都不记得了。
植秋咀嚼着芒果,很甜,她忽然感到鼻头一阵酸楚,像没经过调和的芥末,毫无防备,一下冲进了鼻腔,辣得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今天有客人来了?”
承淞不经意问。
植秋疑惑:“你怎么知道。”
承淞抬了抬眼睛,植秋这才看见桌面上,她还来没得及收拾的纸杯。
植秋笑:“你观察还挺仔细。”
承淞喝一口冰水,声音似有点含混。
“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
他的声音被水冲淡了,可还是让植秋一怔,见承淞目不斜视,她只当作没听见,便混了过去:“是原来公司的人事总监。”
她将那个信封扔到了桌上,摇了摇杯子:“我的卖身契,终于还回来了。”
“够我生活一段时间了。”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植秋抬起头。
“什么?”
承淞平静重复道:“所以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养活自己?”
植秋放下勺子,手撑着脸蛋。
“不知道。”
她看着承淞,脸上闪过一丝狡黠:“活着。”
植秋搅动着芒果,漫不经心说:“哎,你知道吗,徐玳竟然说要封杀我哎,他说要让我在这个行业里待不下去。”
“真搞笑,说得好像他不搞我,我就能待下去一样。”
植秋笑着摇摇头:“他难道忘了过去是怎么对我的。”
“如果不是他,我能一个主力项目也没有吗?”
她整个人懒散瘫在沙发里,晃着腿:“人就是这样,总是喜欢高估自己的重要性。”
“不管是我,还是现在的徐玳。”
说着,她瞥了眼承淞。
他静静得看着她,没有说话。
植秋忽然有点心虚,她将腿放下。
“我——我没有说你的意思呀。”
她脾气蔫下去,头低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手指摩挲着碗面,她在等待对方开口。
几乎是下意识。
对面的声音便传过来。
“没关系,植秋。”
承淞说:“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没有在意过。”
植秋猛然抬起头,对上承淞的目光,她一瞬恍惚,甚至有点晕眩。
记忆像潮水似的涌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对面的人是承淞。
那个在年少时雨夜等她,失恋后雨夜收留她,又是在她受伤后,雨夜探望她的男人。
她终于不必在试探,揣摩,掂量自己哪一句话合适或是不合适,她是她自己,而承淞,从不介意。
——我终于重新拥有了自由。
植秋想起对南瑶说过的那句话。
那时,她还尚且懵懂,只知道离开了徐玳,终于不必过从前的日子,仰人鼻息终究是难捱的,而现在,她获得了自由,且承淞让自由这个词,终于具像化。
她拼命忍住,忍住眼里的温热,却因太过刻意,肩膀簌簌发抖,承淞站了起来,绕到了她的身后,植秋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慢慢紧握成拳。
到底是多少年的过往,让我的女孩成为了今天这样。
承淞不敢想,也不想去想。
他能做的,只有在她脆弱的时候来到她的身后。
保护她最后的尊严。
“别哭,植秋。”
“再也别哭了。”
听到这句话,植秋掩面,泪水流满手心的时候,植秋甚至心生憎恨,她为什么还在哭,因为一段没有完满的感情,因为被欺骗,被放弃吗。
她的疲惫,她的窘态自与徐玳分手已经够多的了。
她为什么还在为已经逝去的而感到痛哭。
植秋转念,可那又怎样,她难道要去死吗。
如果死不了,她就要活下去,并且还要好好活下去。
谁也别想再看她的笑话。
“好。”
植秋心一横,抹一把脸,泪像断线珠子,戛然而止。她睁开眼睛,站起身,望着承淞的后背。
过去她害怕自己流泪的样子被看到,因为她害怕窘迫,怕追问,她害怕的事情太多了,终日提心吊胆。
而今天,她再也不怕。
哪怕流泪,她也不再畏惧。
这是她为过去流的最后一次眼泪。
“日子还很长。”
他说:“你的前路,也很长。”
植秋走过去,她看着这个男人的后背,明明很薄,却宽得像山,直将她包围。
植秋伸出一只手,触到承淞的身体,她感到男人身体颤了一下,可没有动。
她的手慢慢攀向上去,顺着他的脊梁,一路向上,她缓缓靠过去,靠在承淞的后背上。
他的后背很热,有男性的坚硬和力量,竟让她生出一丝困意。
像生命都被承托住。
植秋抓着承淞的白衬衣,眼皮渐渐沉下去。客厅里光线浮动,昏昏暗暗,白色的百叶帘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
她就这样感受着他的体温。
周围暗下去,直至黑夜将他们完全包裹。
“我给你找了一个职位。”
承淞偏过头,声音响在耳畔:“你要不要去试试。”
植秋闭着眼睛。
“好。”
*
清晨阳光洒下来,照在植秋脸上,她起身伸了个懒腰,还没清醒过来,就被站在门口的承淞吓了一跳。
“早,早啊——”
植秋略有尴尬打招呼。
“你怎么在这——”
承淞双手插兜,歪了下头:“不是昨晚你不让我走的吗?”
植秋更是疑惑,她指着自己:“我?我说的,不让你走?”
见承淞一脸笃定,植秋有点心虚,她闻了闻身上,也没有喝酒啊,怎么和断片了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植秋向前探了探身体:“我——我还说什么了?”
承淞慢慢走过来。
“你说,你很希望我留在这里——”
他坐在床边,身体前倾,离植秋越来越近:“要不要我把你昨晚的话再重复一遍?”
“我可是都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