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秋止住啜泣，她满含泪水，眼睛看向承淞，男人敛起平日的懒散，抱她更紧。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男孩，他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一直很幸福。”

“某天下午，妈妈问他，你要吃红烧排骨，还是清蒸鱼呢？”

承淞说：“男孩很开心，说两个都要。妈妈的厨艺并不好，但是男孩喜欢吃，妈妈不常下厨，一般是爸爸做饭，所以一下吃两个大菜，他整个下午都特别期待。”

“但是课上到一半，他就被叫了出去，他出门，就看到两个警察，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任由他们带着，去到一个他陌生的地方。”

承淞声音有点悠远：“那段路真的很久，他走了一段又一段，拐过一个角，又一个角，才终于看见了两张床，都盖着白布，其中一个警察让他掀开，他第一次有了畏惧，退缩到后面，始终不愿意上前。”

“最后是一个警察拉他上前，他颤抖着掀开，第一次看见了不同于以往的父亲母亲，他们似乎睡着了，只是脸是铁青的，母亲的手里还攥着一张小票，是去超市买排骨和鱼的明细。”

“承淞……”植秋不忍再听下去。

“他站在那里很久，但是没哭，他已经失去了感官，不知道怎么哭了，从那以后的半年时间，他除了上学，甚至不敢回家，他无数次后悔，如果自己那天说不想吃排骨与鱼，那父亲是不是就不会开车，母亲是不是就不会去超市，那这场车祸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他在睡梦中都会惊醒，不，不是睡梦，他几乎丧失了完整的睡眠。”

承淞轻声说：“直到一个叫植浩的男人，接他到了另一个家里。”

“承淞。”

“对，那个男孩就是我。”

植秋怔怔看着承淞，她很少听见承淞说这么多话。而这些话，承淞从没有说过，她想到初到家时的承淞，那时只觉得他冷漠阴沉，但她从没想过，原来承淞的背后，是这么悲惨的故事，与之相比，他一定经历的更多。

承淞将她的眼泪擦去。

“秋儿，这个世界上，每个人，各有各的路，也都各受各的苦，如果我没有遇到你，我一定会一直的怨恨。”

他轻叹道：“执念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摧毁我们的意志，但实际上，生活还在继续，它不会因为你的怨恨而停下，也不会因为你的怨恨发生什么改变。”

承淞指了指自己：“我现在，这不是还活着吗？”

“我没有被怨恨捆绑，也没有被执念拖入深渊。”

他说：“我活的很好。”

“你明白吗？”

植秋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承淞。”

“我有自己的想法了。”

“好了。”

承淞像拎小鸡一样，一把将植秋拎起来，他语气轻松，抱着她转了个圈：“想不想吃芒果西米露。”

植秋说：“想。”

她还要求：“我要大芒果。”

又补了一句：“还要小圆子。”

承淞说：“我记得呢。”

“走。”

两个人出家门，来到附近的便利店，植秋心情明显舒朗，挑芒果的时候，纠结得问承淞哪个漂亮。

“两个都好看。”

植秋咬唇笑着，说承淞敷衍她，承淞便指了其中一个：“那就这个。”

植秋疑惑，翻来覆去，实在没看出有什么不同。

“为什么？”

承淞说：“哪一个能被选中做植秋的芒果，哪一个就是最漂亮的啊。”

植秋听罢，笑得直不起腰来。

采购了一袋子的物品，两人回到了家，承淞进厨房，为植秋做西米露圆子，他一刀刀切着芒果，不经意间向外看，植秋正坐在沙发上，电视荧幕亮着，正播放着新闻，她目光直直的，显然心思不在节目上。

熬煮了西米和圆子，放好了芒果，承淞将小碗端出来，植秋已经躺倒在沙发上，她闭着眼睛，均匀呼吸，已经睡着了。

承淞便将碗放下，他走过去，坐在植秋身边，她眼角边尚有泪痕，洇进鬓角的碎发里，承淞拉过毯子，为她盖上。

毯子刚覆上去，便被植秋掀翻，他以为她醒了，凑过去看，她还尚且睡着。

“听话，秋儿，会着凉的。”

承淞将毯子复又盖到她的身上，这次，植秋很是安静，没有乱动。

承淞将芒果西米放进了冰箱，他走到阳台，望着远处，莲安的夜晚灯火辉煌，他站在这辉煌的中央，却有一种无力感，冷风吹过来，撩起他额前的头发，他感受到刺骨的寒意，渐渐的，他的目光飘远，不知到了哪里。远处燃起一颗烟火，绽放了灿烂霞光，他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急迫的一声“秋儿”，回应的却是承淞的声音。

“植叔。”

承淞没有绕弯子，“你给植秋打电话了吗？”

对面一听是承淞，声音顿时蔫了下去。

“是……我打了。”

植浩着急问：“我打这个电话，植秋有什么反应吗，她……有没有原谅我这个爸爸。”

承淞平静说：“植叔，这么多年的恩恩怨怨，原谅不原谅，哪是一句话就能说清的呢。”

“况且，那都是植秋的决定，别人干涉不了。”

对面一阵沉默，只剩下一层极薄的底噪，似有若无，承淞握着电话良久，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还有一丝对植秋的父爱，就让她自己决定吧。”

“可是……”

植浩还想说什么，但被承淞打断。

“她若给你回电话，就代表她还有愿意联系的意图，但若是她不回电话。”

承淞说：“我希望你，不要再打扰她了。”

挂断电话，承淞心中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他很难描述对植浩的情感，在他最孤寒无助的时候，是这个男人救助了他，并将他带到了植秋面前。

而同样也是这个男人，辜负了他最爱的女孩，在她最需要父亲的时候，义无反顾离开。

他总是在做选择，年少的时候选择来到了泗坊，放弃了家乡，成人时拒绝承怀礼的邀约，留在了国内，而现在，他又要为植浩和植秋做出选择。

这一次，他选择坚定地站在他最爱的女孩身边。

骂他忘恩负义也好，唾他没有良心也罢，承淞想，他只有植秋了。

他再也舍不得她难过。

第二天，植秋去了Mland，她简单向Mila叙述了出差的行程，Mila坐在桌后，微蹙着眉听完，植秋看她的神色，还有点紧张。待自己说完，Mila这才脸色舒展，笑了一笑：“安排的都很合理，不错。”

植秋说：“谢谢Mila。”

“看来承总的眼光不错。”

Mila站起身，靠在桌边，抱着双臂看她：“他当初推荐你来这里，我还以为又是一个Talia。”

植秋眼前划过初阳的脸，她问：“她怎么了。”

“她也做过我的助理，没做多久，她就不做了，说要去做设计。”

Mila说：“其实她蛮有才华的，只是性格刁钻了些，如果靠本事吃饭，或许还能混的不错。”

“但是她偏想走捷径。”

Mila叹了口气：“可是捷径，哪是那么好走的。”

植秋沉默下来，她知道Mila说的走捷径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想傍上徐玳，一步登天，Mila一向中肯，她从不因个人的情绪无端评价人的好坏，她说初阳有才华，那她真的是有天赋，只是才华变现太慢，初阳不肯罢了。

“女人还是要守住自己的一份事业。”

Mila盯着植秋：“我觉得，你就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Mila瞥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植秋心里一惊，脸色不改，她不晓得Mila到底知道多少，与徐玳的过往，还是与承淞的现在，这隐秘的秘密，植秋对谁都没有提过，但两人都没有说破，Mila走过来，拍了拍植秋的肩膀：“好好干。”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植秋回之一笑。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去了个电话，那头接的很快，林欣不等她开口，先说的话：“吃饭了吗？”

“没有。”

林欣说：“噢，那别饿着。”

“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植秋低声，握紧电话：“妈妈，我这个周要去泗坊出差，正好回家一趟。”

“嗯，那回来住吧。”

植秋说：“看情况，或许会住酒店。”

林欣反问：“有家不回，你住什么酒店。”

“你和谁一起。”

植秋似乎能看见林欣挑起的眉毛，她急忙解释，又不好说得具体：“同事……”

植秋看了眼时间，匆匆挂掉电话。

“我先不和你说了，妈妈，我收拾东西了。”

面对林欣，她连撒谎都仓促，母亲一个反问，像洞悉了一切，什么事也瞒不过母亲似的，她心里思忖，到底要不要带承淞回家，很明显，林欣还没有接受他。

而植浩的电话，一直没有再打过来，工作之余，植秋从网页上搜植浩公司的名称，显示已经注销，她打开伯伯姑姑的朋友圈，这些人她已经很久没联系了，而他们的照片里，也没有植浩这个人。

植浩仿若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植秋心里一沉。

她想起植浩那天哀求的语气，可随之而来的，仍是厌恶的感觉，她趴在桌子上，一闭眼就是植浩曾经的样子。

她使劲摇头，可那影子就是挥之不去，像个心魔一样，盘踞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想，或许这就是承淞所说的执念，一旦根植于心，就会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