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秋跳下车，忽觉恍若隔世，她缓步过去。今天是学校开放日，熙熙攘攘，家长与学生路过她，门口没有保安，她径自走了进去。

校园还是那个样子，只多了几栋楼，外里面贴了玻璃幕墙，有种不相称的现代感。

那颗苍翠的松木，仍立在中央，她沿着门口的那条路走，一直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他们昔日的教学楼前。

她转过身，看到承淞站在身后，凝视着她。

“进去看看吧。”

楼内正在施工，烟尘四起，他们的教室原本在一楼，位置好找，来到门口，工人正在施工，看样子在进行改造。

机器轰鸣，电光蹦出星点，教室焕然，老旧的课桌椅堆在一起，阳光斜过来，照出浮尘。

工人见有人来了，手里的活停了一霎，一瞬间，植秋似乎回到了过去，昔日欢声笑语，游荡在耳边，像惊醒了旧时光。

她蹲下来，看那些堆在一起的旧桌椅，有桌子掉了漆，斑驳了桌面，模糊了上面刻的字，植秋仔细看去，写着：李沅喜欢薛卿。

植秋一笑，让承淞去看，她摸了摸上面的字，说：“我还从不知道，原来李沅还喜欢过薛卿呢。”

承淞一笑：“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植秋靠在承淞怀里，她看着独属于他们的记忆，心中酸涩：“好可惜，属于我们的东西，都废弃了。”

“但是记忆还在。”

承淞说：“那就不算废弃。”

“走，带你去个地方。”

承淞拉过植秋的手，绕过满地狼藉，来到楼梯间，她嗒嗒的高跟鞋声音，被机器轰鸣淹没，她跟随着承淞，一路向上，一层，二层……楼梯愈来愈窄，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植秋问：“几楼。”

承淞没有说话，拉着她，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只剩一扇门，锈迹斑驳。

承淞一推，门便开了，门轴吱呀作响，有光从门缝里渗出，忽然天光大亮，植秋眯起眼睛，风呼啸而来，吹动她的头发，拂过耳边。

原来是天台。

她在崇文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来过天台，水泥的地面裂了细缝，到处是经年的痕迹。

植秋走过去，趴在栏杆上，整座泗坊城尽在脚下，连成一片模糊的轮廓，她看见学校的操场，一个女孩坐在观众席上，孤零零一个人，她望着她，眼眶忽然湿了。

承淞走过去，将她的手攥进掌心里，他没说话，只与她一样，看着远处。

“好美的景色。”

植秋感叹：“我以前竟从没有见过。”

承淞说：“今天你就见到了。”

植秋问：“你以前经常来吗？”

“对。”

“一个人？”

“一个人。”

植秋没再问，她扭过头，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高三的某个冬天，她有一次经过楼梯间，看到承淞一个人往上走，手里拿一本书，她问他去哪儿，可承淞没回答。

他大概就是来这里了。

一个人。

在天台上，植秋感受到充足的日光，连风都是暖的，不再那么凛冽，她与他的影子斜在一起，不分彼此。

她的手攀上栏杆，抚过去，栏杆起了漆皮，手指有了颗粒感，凹凸不一，像岁月不定的起伏。

忽然，她摸到了什么，在栏杆的底部。

植秋一怔，这是什么感觉，浅浅的，不像风吹日晒的漆皮痕迹。

她低下头，一排小字映入眼帘，字很小，如果不注意，根本觉察不到，像是用什么刻的，隐秘的，寂寞的悬在栏杆上，无人问津。

淞秋。

中间还有一个小心。

植秋心里像被什么击中了，很堵。

承淞问：“怎么了。”

植秋赶紧起身。

“没。”

她说：“没怎么。”

日光洒在身上，暖感消失了，她趴在栏杆上，尽力不让承淞看见她的眼眶。

操场上，传来几个男生隐约的踢球声，她恍然忆起承淞，曾经也在那块绿茵场上，与几个男生驰骋，可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是他与自己共同的记忆，她极力回忆着，努力想想起什么，可思绪像断了线，与承淞有关的一切，像细碎的沉渣散在脑中，她根本拼凑不起一个完整的承淞。

植秋眼眶更红。

承淞发现了她的异样，将她揽过来。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植秋声音断断续续。

“我就是，忽然想起，原先咱们在学校……的一些事情而已。”

她擦了一把眼眶，转过身去，在地上搜寻，像在找什么，承淞问她在找什么，她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终于，植秋在角落里找到一颗铁钉。

看到铁钉，承淞拉过她的手，不知她要做什么，语气紧张：“你这是干什么。”

植秋轻轻卸开他的手，回到方才的位置，在栏杆的顶部，阳光的下方，以同样的字体，同样的大小，当着承淞的面，刻下了一行字。

秋淞。

中间加了一颗小心。

她转过头，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却笑着：“承淞，植秋喜欢你。”

一笔一画，植秋写得认真，他看到最后一笔落下，心忽的紧了一下，承淞后背忽然一热。

她突如其来的告白，承淞有些无措，他拂过她耳边的头发，轻声说：“我也喜欢你。”

又补了一句：“我喜欢你很久了。”

“真的。”他重复说。

植秋的泪终于掉下来。

“我知道。”

风吹雨落这些年，少年将他的秘密刻在暗处，从没有见光，今天，她将心意写在阳光下，以同样位置的正面。

她只想告诉男孩，他的暗恋，得偿所愿。

植秋喜欢承淞。

这是她朴素而迟到的心意。

换做过去，植秋一定认为，这种表达爱意的方式很一般，不过一行字，刻字的人，可以在任何地方留下这道痕迹，也可以对很多人说我爱你，就像徐玳在手背上烫的烟疤，这不妨碍他们日后争吵，离心。

可她如今泪水涟涟，感动不能自已，她忘记了，这是八年前的痕迹。

八年，足够改变一个人的时间。

如果说那几张照片，让自己知道了承淞的暗恋，那今天这一行字，是彻底刻进了她的心里，她要从承淞那里，感受到如何的爱，怎样充足的爱，才能一改过去的想法，认为这形式充满了爱意。

植秋随承淞从天台下来，她一路沉默，只攥着承淞的手，不允许他放开，走出校门，承淞开自行车的锁，手刚一松开，植秋便搂住他的腰。

坐在自行车的后座，她不似来时的欢喜，承淞时不时回头，直看到她的手还揽着自己，才确信她确实就在车上。

“怎么。”

他的声音逆着风。

“不高兴。”

植秋说：“高兴。”

“那一副伤心脸。”

“是……”

植秋说不上来了。

她很难形容这种感受，后悔，还是庆幸，她一度以为，在这场与承淞的相恋里，自己做得不比他少，到头来，她的开端，只不过是承淞的延续。

她庆幸在爱上他的时候，他仍停留在原地，想到这，她的泪意又要忍不住。

植秋忽然说。

“承淞。”

“嗯？”

她说：“你一直说我不懂相依为命。”

“如今我懂了。”

他蹬着自行车，带她穿过了泗坊的大街小巷，像年少时那样，烤红薯的香气飘过来，有人在路边炒栗子，是焦甜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唱歌，歌声稀稀落落，只能辨别出调子。

他骑着车子，不知不觉就到了歌声的源头，一个男人拿着话筒，坐在马扎上自我沉醉，周围周着零星的人，冬日的中午，日光白晃晃的，男人带着手套，鼻头发红，植秋摸了摸衣服，掏了半天，也没拿出什么东西，承淞问：“你在找什么。”

“在找有没有钱。”

承淞一笑：“你以为人家在干嘛，乞讨吗？”

“噢，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