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时装周还有几天时，植秋回了趟Mland，当她坐电梯，来到Mila办公室门前，她吸了口气，竟不自觉有点紧张，轻叩了几下门，门内干脆利落的一声“进”，她迎面看到了Mila的愠怒，尚在脸上未消，一个女孩慌乱得整理着文件，向Mila点了下头，急匆匆向植秋走来，与她擦肩而过。

“你来了。”

Mila脸色缓和，她精致的妆容一松懈，攻击性也弱了许多。

“我听序章的人说了。”

她招呼植秋过去。

“表现的不错。”

植秋走过去，将桌上散乱的文件一一整理。

“谢谢Mila，你能给我这个机会。”

她看了眼门口，女孩早已消失，她扭过头：“不过刚才那个是……”

Mila两手一摊：“你不在这里，但你的工作总要有人做啊。”

她哧了一声，摇摇头：“真是，给我搞一团糟。”

在这个间隙里，植秋将文件整理好，推到了Mila面前，她一笑：“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了。”

Mila点了根烟，看了植秋一眼。

“听你这口气，想一直在我这里干下去吗？”

“呃。”

Mila面无表情，植秋只注意到她指间的猩红，燃起一缕又一缕的烟雾，迷离了Mila的脸，植秋的心一揪，说：“Mila，难道你是想裁掉我吗？”

Mila见状，不禁笑出声：“哈，别紧张。”

“我只是觉得留你做助理，有点可惜。”

她说：“要不要考虑转岗。”

“转岗？”

植秋有点惊讶。

她在Mland待得不长，听Greta说，还有很多人继续在岗位上熬着，还不知什么时候可以晋升，时尚这条路很难走，还与灵感与青春有关，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仍然有很多人在这座围城里挣扎。

她大脑一片空白。

“Mila，您是不要我了吗？”

植秋喃喃说。

“哈，不是不要你了。”

Mila看到她的样子，笑出声，她弹了烟灰，以手托腮：“是让你转去编辑，不外乎是专题，或者流程这几块，不过以你的外形条件，我看去做模特也可以。”

植秋被调侃，脸有点烫：“Mila，你又拿我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你看我像开玩笑的人吗？”

Mila话锋一转，脸色倏尔认真：“不过如果做编辑，也需要从基础做起，但比起助理，总有向上发展的机会，放心，我会给你一个好的交代。”

她靠着椅背：“虽然我很想让你留下，不过。”

“让你做个高级打杂，有点太屈才了。”

Mila抬起头，直视植秋：“怎样，你觉得如何？”

这一切都太突然，本以为只是汇报工作，却被告知可以转岗，植秋呆在原地，想到初来Mland时的慌乱，还有对未来的担忧，偶尔，她也会在夜色里思索，难道就这样一直做下去，苦苦熬着，熬到Mila不要自己的那天，如今她终于可以离开这里，植秋却怔住了，良久憋出一句：“我……可以吗？”

Mila噗的一笑：“为什么不可以？”

植秋说：“我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别的出路。”

Mila看出了植秋的犹豫。

“Iris，我从不轻易许诺。”

她轻叩桌面：“愿不愿意，全在于你。”

“只是我这里，可能要乱一段时间了。”

植秋几乎是下意识：“我愿意，Mila。”

“谢谢你。”

像当初接受做助理一样，植秋一口答应。

“这么干脆。”

Mila一笑：“不再考虑一下？”

植秋说：“尽管我也不知道前路如何。”

“不过某个人告诉我。”

植秋脸上漾出一丝笑意：“做就是了。”

与Mila告别，植秋流连过一个又一个的职场人，她们光鲜亮丽，手捧华服，引导模特，Mland的每一个人还是那么匆忙，植秋来到电梯间，下到了Mland一楼，她走出大门，回过头，望向这座大楼，日光渐高，玻璃幕墙的光照在水池里，像一池熔炼了的银水，盈盈闪亮，植秋站在繁华莲安的中心，看了眼身上的Chanel套装，想到她初时落魄，又今日涅槃，心里百感交集，竟不知该从哪一缕开始说起，她潦倒，卑微，像一只见不得光的鸟锁在囚笼里，一锁便是几年，昏暗中，她一直看不清自己的颜色，而现在，她终于得以在阳光下亮出羽翅，回头一望，竟是五彩斑斓。

植秋一笑，深舒了口气。

中午，植秋约了南瑶一起去吃饭，她选了家高级日料，待菜上桌，植秋便开始动筷。南瑶笑她吃得多，连形象都不顾及了。植秋夹了块三文鱼，送到南瑶的盘中，她说：“我觉得现在好自由，以前总要顾及形象，生怕做错了什么，有人会不喜欢我。却忘记了人要首先喜欢自己，才会获得别人的喜欢。”

植秋放下筷子，有点恍然：“我好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到觉得甚至有点不真实，哪怕时间被填满，我都不觉得累，只觉得充盈，这是我以前从没有过的感受。”

植秋问：“瑶，你说为什么以前我从来都没想过，原来人生，还可以有很多种选择。”

“什么？”南瑶没明白。

包厢里，只有一盏橘色的小吊灯，植秋望着灯光：“怎么说呢，就像人生要向前，而不是止步不前。感情也是，所谓的痛苦，如果自己不勇敢，那都是自己给的，无关别人。”

植秋说：“以前难过时，总是哭泣，却没想到只要勇敢迈出离开那一步，一切就全都好了。”

南瑶一笑，将糖渍番茄推到植秋面前。

“那是因为，你遇见了承淞。”

她看着植秋：“因为你知道，他会给你无限的包容，无限的选择。”

“所以，你才能自由。”

植秋一怔，她夹起小番茄，甜丝丝的味道氲满口腔。

“是不是呀，秋儿。”

她用吸管搅动着果汁，笑看了南瑶一眼：“要你说。”

南瑶嘻嘻笑，两人碰个杯，她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公司有个女孩被处分了。”

“本来她即将升职的，据说有人把她蓄意陷害别人的视频发到了老板邮箱。”南瑶说，“老板觉得这女孩心性不好，对公司肯定也不利，又害怕舆论波及，直接给开除了。”

植秋疑惑：“陷害？”

“怎么陷害的？”

南瑶回忆：“好像是在地铁站推了人一把，还是个女孩子，直接滚到楼梯下面了。”

“啊，好惨。”

植秋一听，便觉得腿脚疼痛，她说：“我有一次也在地铁站摔过。”

南瑶开玩笑：“她推的不会是你吧。”

植秋没有在意：“哪有那么凑巧，哈哈哈。”

两个人嘻嘻哈哈，话题很快翻篇，植秋点评琳琅的餐点，忽觉幸福，亲密的爱人，一二的朋友，母亲仍还在，虽然她与自己磕磕绊绊。植秋第一次感受幸福有了具象的形状，不再虚无缥缈，过去阴霾沉闷的岁月，好像也变得模糊，她焕发了新生，是的，就像南瑶说的那样，这一切，都是因为承淞。

是因为他。

承淞，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与南瑶吃完饭，植秋给承淞打了个电话，不出三秒，电话便接通，听筒的另一段，他声音很低，植秋也压低了声音，问：“你在做什么呀，声音怎么那么低。”

承淞说：“我在开会呢。”

植秋忙回：“开会就不要接我电话了。”

她隐约听见那端笑了一声。

“可我也很想你。”

植秋眉眼弯起：“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你。”

“直觉。”

植秋忍不住笑：“嘻。”

“过段时间是薛卿的婚礼，你陪我一起去吧。我们一起去，他们肯定会特别吃惊，咱们原来在一起了。”

承淞答应得干脆。

“好。”

“还有别的事吗？”

植秋想到薛卿的婚礼，思绪一顿，她忍不住轻喊了声：“承淞……”

“怎么了？”

植秋欲言又止，还是没说出口，她笑说：“没什么。”

“你快去开会吧。”

“晚上见。”

挂了电话，植秋的心又空下来，她与承淞正在热恋，提结婚或许为时过早，但两个人相处久了，难道不会自然而然，想到进入这一步吗，还是承淞本无意于此，只是想维持现状，植秋心中乱想，她也不愿过早进入婚姻，父亲长久的缺席，让她恐惧婚姻，只因为是承淞，她才生出了厮守的想法，哪怕只有一瞬，植秋深一脚，浅一脚回到了序章，迎面的工作氛围，瞬间将她淹没。

植秋在各个地方穿梭，全面检查是否有遗漏的地方。

“备选的造型准备好了吗？”

“确定了样衣运送到场地就是手提是吗？”

“后台穿衣工的数量够了吧，需要我们再增补几个人手吗？”

植秋的声音响在各处。

大到样衣的数量，款式，小到整理后台急救包，别针，备用内衣，植秋都整理妥当。

她找到化妆总监，再次核对定妆照。

“这样，我们就确定了，不再改动了是吗？”

化妆总监Quinn点头：“可以，就这样。”

植秋叮嘱：“如果有任何需要改动的地方，请及时通知我。”

碰头完成，植秋便离开，进行下一个项目的核对，Quinn与助理低语：“哎，Mila推荐的人真不错，你说呢。”

“Mila慧眼识珠。”

助理笑说：“一开始看她这么漂亮，没以为会这么踏实呢。”

Quinn瞥了她一眼：“看看，你又乱带入了。”

助理不好意思：“是我的问题，哈哈。”

Quinn盯着植秋的背影：“等时装周结束了，要不要去和Mila说，让她来咱们这里工作。”

助理提醒：“您先看Mila愿不愿意放人吧。”

……

又一个星月夜，植秋走出工作室，她揉揉眼睛，眼角沉得像灌铅，此时她只想扑在大床上，好好补一觉，走出两步，她遥望见承淞的车停在路旁，便走了过去。

主驾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