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宜一直很相信缘分的说法。
这东西很奇妙,它会不经意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候生根。
你不知道究竟会过多久,究竟会在哪里,它将会发芽。
今天你我擦肩而过,明年你我也许并肩一同看秋叶飘落。
她总觉得,有些事情天注定,却也有着打破这种所谓注定的枷锁。
她曾希望,自己希望有枝可依,盼望有人将自己拉出深渊。
在一次次希望燃起燃灭后,才彻底将这种想法摒弃。
一个人的生命只能是自己的,到最后,沧海桑田,她能够拥有的只有自己。
她在心底问,自己不愿被人枷锁住,为何要要求他人被自己枷锁?
B市的秋冬似乎来得更快一些。
伸到三楼东头病房外的梧桐树,叶子长了又再次迎来凋落。
沈玉宜拉开病房的窗帘,灿烂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将她拥个满怀。
她每天起来都重复着这样的动作,拉开窗帘,看一看这一天的天气。
阳光是否好,梧桐叶又有什么变化。
小一年的光景,就这样悄然流逝。
“怎么又站在那里发呆了?”高雪问起。
沈玉宜回过头,只是笑笑。
高雪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沈玉宜刚刚一直盯着的梧桐树,道:“时间真快,十一月份了,很快又是冬天。”
“确实是。”
“这些年,很多事情就像是一瞬间,来不及反应,等回味过来,早就来到另一个瞬间。”高雪感慨着。
沈玉宜转过头看向她,将近一年的岁月,似乎并未在高雪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仔细看时,脸上只有眼角有些浅浅的纹路。
高雪是她见过的很特别很有气质的一位阿姨,她永远打扮得体,妆容精致,或许是因为是舞蹈家出身,身姿永远带着些舞者的挺直。
她不爱笑,处事果断利落,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和距离感。
沈玉宜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彭市的医院住院部的大厅。
高雪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大衣,臂弯挎着一款稀有皮的奢侈包,径直来到沈玉宜的面前。
“你是阿玉。”
沈玉宜抬头,神情茫然。
“我是你妈妈的朋友,高雪。”
随后,停顿片刻,“也是陈颂的妈妈。”
沈玉宜印象很深,高雪没有先说自己是陈颂的妈妈,而是说自己是她母亲的旧友。
人怎么能那么轻易就信任一个陌生人呢?
沈玉宜不解,却也如此。
她这个人和人相处是看感觉的,高雪给她的感觉很特殊。
就像是冬天雪地里的一枝腊梅。
高雪那天并没有和沈玉宜说太多,她已经知道了沈玉宜的病情,从一个长辈的身份提议沈玉宜可以离开彭市去治疗。
高雪说,你不用顾虑,我和你妈妈约定过,我会照顾你的。
沈玉宜自然明白,高雪和母亲封荔有着很深很深的关系,所以她才会费了许多周章帮助她治病寻医。
她没想到,自己会在母亲去世的多年之后,能收到一份有渊源的关爱。
沈玉宜收回视线,轻声开口,说出在心底酝酿许久的话。
“阿姨,我想离开。”
高雪转头看向她,眼中流露出几分诧异,显然没预料到沈玉宜会突然冷不丁地提出这样的想法。
等回过神来,高雪渐渐明白了其中缘由。
“你现在身体情况还不太好。”她说。
沈玉宜笑了,“我的身体也就这样了,也许都不会有情况更好的时候了。”
“不能这样想。”高雪皱了皱眉头。
“我清楚自己的身体,这段时间,您为我的事情费了不少心思,其实,我已经很幸运了,您对我的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
“不需要,这不需要你还,你不用想那么多,安心把身体养好。”高雪看向她道。
望着她那与封荔相似的眉眼,高雪心中不由得泛起涟漪。
她岂会不明白沈玉宜的艰难?
高雪看着她静静地朝着窗外看去,望眼欲穿。
她放柔了声音,继续道:“先在这里安心治疗,其他的事情先放一放,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我,好吗?不要不告诉我,好吗?”
沈玉宜回眸与高雪对视,看着高雪眸中含着的东西却有些恍惚。
她说不清这是对自己的说的,还是透过自己对谁说的。
沈玉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去争取。
“我知道的,阿姨。”
这样的结果,意料之中。
高雪伸手,鲜少地抚了抚沈玉宜的头发。
“您最近手里的事情不忙了吗?”
沈玉宜问起,高雪来医院的次数要比往常多了些。
“这段时间有些事情要忙,刚好顺路,就多来看看你。”高雪反应过来沈玉宜的不解。
“哦,那您平时还是多注意休息,入冬了,外面应该会冷些,您多保暖。”
高雪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我没事。”
高雪手头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便没再待太多的时间,叮嘱完几句后,便拎包离开了。
沈玉宜目送她离去后,打开了窗户,伸手够了够阳光。
阳光照得手暖洋洋。
她转身从衣架上拿起外套,穿上后便也离开了病房。
沈玉宜先是坐电梯上了五层楼,出了电梯,沿着走廊走着,
静安医院的几栋楼都是有连通走廊的,她一直来到了相连后面住院楼的连通走廊。
这走廊设计得很宽敞,中间的地方向外凸出,似乎是专门预留休息的地方,这会儿就有几个人零散地坐在这边休息。
绿植毫不吝啬地摆放在一旁,阳光斜着撒入,好不温暖。
沈玉宜之前常来这边,最近这半个月来得少。
她来到临窗靠边的位置坐下来,轻车熟路地从旁边的刊报书架上抽出一本地理杂志,找到上次翻阅的书页,继续往下慢慢翻看着。
书页上的图片在阳光下闪烁,里面的地方似乎更显生机,一旁介绍的文字也仿佛在耳边轻喃。
沈玉宜的思绪也被带进这书页中。
阳光安抚了她内心的一切,也温柔地抚上她的眼睛。
惬意静好的环境,让她打起了瞌睡。
杂志平放在沈玉宜的腿上,杂志的边缘被她的白皙的手握着。
而她,已经进入了一场自由自在的梦中。
杂志上巍峨的山峰,湍流的河流,广袤的草原——
随着梦境的翻转,无数的遥远都成了触手可及。
真实的触感让人以为一切都是现实,脑中存留的一丝理智却叫她有些不真切感。
下午将近四点,沈玉宜从这场缥缈的梦中脱离。
这段时间,这样的梦常出现。
每一次深深坠入梦中世界时,总要经历一遍大梦一场空的怅然若失。
沈玉宜站了起来,未合上的杂志拿在手上,往前几步走来到了医院的落地窗前。
从这个位置,可以远远的瞧见医院的一侧门。
医院外是一条梧桐大道。
来了这些日子,她从没去过那里,更别说万里之外的地方。
“出了医院左转走十分钟就是地铁站,一路做到机场,坐上XX航班不到两小时就到了L市,杂志上的取景地就在那里。”
身后侧突然传来一个懒散的青年声音。
沈玉宜惊地回头。
说话的青年坐在轮椅上,那人嘴角带着些弧度,懒洋洋地看着她。
他穿着和她一样的病号服,病房外有些凉,他也套了件外套。
夕阳余晖此刻在他身上停留,好看的面容在余晖下柔和几分,身上那股说不出锋利的气质却无法被这周遭的宁静包裹。
在看清那人长相的那刻,沈玉宜彻底怔住了。
蹊山上的场景一页页在她的脑中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