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萧承砚忽然展开臂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若有所思道，“如今，本王终于晓得，什么叫‘人模/gui/样’……这个词多好、多贴切……谁发明的？本王要赏！重重地赏！哈哈哈、哈哈哈……”

长风看着王爷近乎疯狂的样子，又看着他一直握在手中手中形状奇特的“鸟”。那是当年药师谷绝境，顾姑娘以枯枝碎布随手所制的，虽简陋，却带着他们冲出了瘴疠死地，挣得一线生机，那时候是长风第一次以另一种眼光看顾惊鸿。

而王爷他，自中蛊毒以来，一心所念皆是要压制、甚至根除那邪祟，为此不惜以身试药，承受非人的痛苦，顾惊鸿，是支撑他的唯一薪火。可今日，王爷亲手熄了这火，前路晦暗，不知他是否还能坚持……

“王爷，您醉了。”长风试图唤回他的理智，“那非您本愿，您清醒些！”

“清醒？”萧承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地看向长风，“本王还不够清醒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

“本王清醒地知道她是谁，清醒地知道她接近本王……一开始、便有特殊目的！”

萧承砚似想起了两人的初遇，嘴角几不可查地上扬了一瞬，而后便是一声沉重的轻叹。

“本王也清醒地知道，留她在身边……是祸患，是悬在头顶的刀。动情……更是愚蠢！愚蠢透顶！”

“本王还清醒地知道，她若留在王府，不日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萧承砚缓缓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故而本王‘选’了。用尽我的这里……亲手斩断！把她推出去，推得远远的，推到公孙彻远那个、那个庸才身侧！”

“本王以为……这是最好的棋，最清醒的路！最他/娘/的……正确的选择！”

长风一愣——王爷从不爆粗口。

“可是长风……”萧承砚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助，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脊梁，不得不单手撑住冰冷的案角才能站稳，眼神像迷途的困兽，“我的理智……杀不死她啊！”

“它杀不死她留在我眼里的影子！杀不死她在我耳边低语的气息！杀不死……”他的声音骤然哽住，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曾被顾惊鸿咬破、如今已凝血的唇角，眼神迷离又痛苦，“……杀不死她唇上那点/该/死的温度！”

“我闭上眼，是她！批阅奏章，是她！连这王府的空气里……都他/娘/的/是她！”

他的情绪激烈到了顶点，□□，眼神狂乱而痛苦。

“咳咳——咳咳——呃——”

萧承砚猛地咳嗽了几下，一个剧颤，一口灼热粘稠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冲破一直压着它的喉咙，从他的薄唇间慢慢流出，流经下颌，滴在他修长的手上。

长风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下意识脱口而出：“王爷！”

他惊恐地看到，王爷那双因痛苦和醉意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深褐色的瞳孔边缘，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弥漫开一圈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

是那个怪物即将接管身体时的特征！在西南，长风亲眼见过数次，当这血色弥漫瞳孔，王爷就会变成那个冷酷、暴戾、毫无人性的邪祟。

“王……王爷？！”长风的声音都变了调，恐惧让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浑身肌肉绷紧！

白天，竟然在白天出现了！王爷清醒的意识还在，那黑暗的东西就要强行而出了吗？！

萧承砚似乎对自己的口中的鲜血无所察觉，甚至对长风的恐惧亦毫无所觉，他依旧沉浸在那巨大的痛苦和质问中，身体剧烈地摇晃着，那圈暗红在他的瞳孔中诡异地扩散、加深……

时间仿佛凝固了。

长风屏住呼吸，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他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对象正是他誓死效忠的王爷。

然而，那恐怖的暗红在即将吞噬整个瞳孔的刹那，似乎看到了什么，然后如同退潮般，猛地一滞，开始极其缓慢地、极不情愿地退缩、消散……

半个时辰过去，萧承砚瞳孔的颜色终于恢复如墨，只是那边缘还残留着蛛网般的血丝，昭示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几乎是同时，萧承砚眼中那狂乱痛苦的光芒也迅速黯淡、熄灭。

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失去了所有支撑，直直地向旁边栽倒。

长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用自己的肩膀牢牢接住了那具沉重而滚烫的身躯。

萧承砚的头无力地垂在长风的颈侧，灼热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喷洒在长风耳畔，手中却依然紧紧握着那只坏了的“鸟”。他彻底醉死过去，或者说，是那场与心魔、与蛊毒的激烈搏斗，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长风僵硬地站着，感受着肩上沉甸甸的重量和那微弱却滚烫的呼吸。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着，映着满地狼藉，还有长风眼中那尚未褪去的惊悸与担忧。他侧头看着王爷苍白疲惫、即使在昏迷中眉宇依旧紧锁的侧脸，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然后紧紧咬住自己的牙——公孙烈那家伙，总有一天，长风要亲自取了他的头颅！

“王爷如何了？”一道窈窕的身影推门而入，她美丽明晰的锁骨上赫然出现一个红色蝴蝶印记。

长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阿沅，然后又投向了镇国公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