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鸿心中微动。云霓的评价并非虚言,她对自己的容貌并非全无认知,只是从未想过将其用作武器。片刻沉吟后,她眸中闪过一丝决断:“知道了。去叫最好的纹师来,准备吧。”
云霓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着手安排灯会“偶遇”的种种细节。从衣裙的料子、颜色、纹饰,到发髻的样式、珠钗的搭配;再到“意外”摔倒的角度、时机,以及抬眼瞬间眼神流转的弧度、泪光氤氲的程度……无不精心推演,力求天衣无缝。
顾惊鸿则端坐案前,一遍遍来回翻阅着桩目阁中关于萧承砚和烬王府的卷宗,神色沉静。而云霓则带着两名巧手侍女,在她身后忙碌着,梳拢青丝,描画黛眉,点染胭脂,佩戴珠翠……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顾惊鸿终于被引至巨大的落地铜镜前。
镜中人,一袭绯红色浮光锦裁成的广袖留仙裙,衣料在灯火下流淌着如晚霞般瑰丽的光泽。云鬓高绾,珠翠环绕,眉如墨画,唇若点朱。镜中那张脸,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素淡,在精心的妆点下,美得惊心动魄,艳光四射。
云霓站在一旁,双手抱于胸前,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心中不禁喟叹:老天何其不公,既给了顾掌记一颗七窍玲珑心,又赐予她这般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
然而,顾惊鸿静静地凝视着镜中那个陌生而艳丽的自己,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并无半分惊艳或自得,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审视。片刻后,她忽然抬手——
素手轻扬,发间价值不菲的珠钗步摇被毫不犹豫地一一卸下,叮叮当当落在妆台上。紧接着,她解开繁复的腰带,将那件流光溢彩、引人瞩目的绯红华服干脆地褪下。
最终,她身上只剩下一件素白的中衣。
“掌记?”云霓愕然。
顾惊鸿并未解释,只从一旁的衣架上,取过一件单薄的青灰色裙裾,动作利落地穿在身上。那颜色温软,质地普通,瞬间洗去了所有铅华,将她重新包裹回一种近乎朴素的清丽之中。镜中映出的女子,又变回了那个低眉顺眼、毫不起眼的桩目阁掌记模样,甚至看着还多了几分凄婉。
她看着镜中褪尽繁华的自己,又伸手扯住自己右肩,“嘶啦”一声,将青灰色裙裾撕开一个口子,眸光沉静如水:“便如此吧。”
“如此?!”云霓看着眼前的顾掌记,一脸不可置信——这……还不如掌记原先月白色裙裾的样子呢!
……
翌日黄昏。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将烬王府侧门外那条僻静的小径彻底封锁。
积雪深可没膝,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素白。
顾惊鸿穿着一身单薄破旧的青灰色布衣,赤着双脚,散着头发,又在自己肩膀处割了一刀……鲜血汩汩流出,滴在雪地上,像盛开的红梅。
她作势倒在王府冰冷的墙角,刺骨的寒意如针般疯狂地穿透她单薄的衣服,扎进她的皮肤、血肉,又侵入骨髓。
身体的本能叫嚣着要蜷缩、要颤抖、要逃离这致命的寒冷,却被她死死压制。
她必须像一具真正的、即将冻毙的尸体。
……
王府深处,暖阁熏香。
萧承砚一身玄色常服,临窗而坐,他修长的指尖捻着一枚冰冷的黑玉棋子。
窗外肆虐的风雪似乎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那双深邃的眼眸映着雪光,却比冰封的湖面更沉静无波。
“王爷,”心腹侍卫长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府外……有异动。”
萧承砚眉峰未动,双眸未曾离开棋局,只淡淡道:“第几次了?”
“回王爷,是第四次。”长风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前几次……路数不同。”
萧承砚指尖的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倒是个不死心的。”
旋即又捻起一枚白子思索,“这次又是什么花样?”
长风迟疑了一下,似乎不知如何形容:“这次……是一个人。倒在王府侧门外小路的雪地里,身上流血,快被雪埋了。属下本以为是冻毙的流民,但倒下的位置……太过‘恰好’。”
太过恰好,就在王府的墙角。
萧承砚眸色微沉,执下一枚白子,“以身入局……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