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自然非寻常婢女居处可比。厢房轩敞洁净,陈设虽不奢华却也雅致,更难得的是,一室之内竟设了两张独立的床榻。
顾惊鸿一踏入院门,便见一位身着碧水罗裙的女子盈盈立于厢房门口,对着长风敛衽一礼,声音温婉:“长风大人。”
长风略一颔首,“这位是顾惊鸿,便与你做个伴吧。”
未等顾惊鸿开口说什么,长风便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之中。
那碧衣女子芝芯,脸上立时绽开亲切柔和的笑意,亲昵地挽起顾惊鸿微凉的手,引着她向内走去。她步履轻盈,一面指点着屋内陈设:“顾姑娘,您瞧,这是榆木漆床,寝具都是刚换的。这是橱衣柜,姑娘的衣物已经备下了。这是……”
顾惊鸿任由她引着,心中微动——何等奇怪的安排不是么?
长风将她径直带入了丫鬟所居的厢房,而眼前这位侍女芝芯,口口声声唤她“顾姑娘”,礼数周全得近乎刻意。
这王府里的每一处细节,似乎都透着无声的试探与审视。
是夜,万籁俱寂。
待到芝芯呼吸变得悠长平稳,顾惊鸿于黑暗中悄然坐起。她眸光清冽,于枕下摸出一方薄如蝉翼的素笺并一支特制的炭笔,借着窗棂透入的微薄月光,将目前的情况以极简的语言匆匆书就。
字成,她将素笺细细卷起,又从贴身暗袋中取出一块乌沉沉的玄铁磁石。她将磁石置于掌心,指尖在磁石某处轻轻一叩。不过片刻,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几不可闻的振翅声。一只通体乌黑、仅巴掌大小、形如夜枭的精巧机关鸟,悄然落在窗沿。
顾惊鸿抬手,在机关鸟光滑的腹部某处轻轻一按,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咬合声响起——“咔哒”,鸟腹应声弹开一个小小的暗格。
她迅速将卷好的字条塞入其中。机关鸟的黑曜石眼睛似乎极快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无声地振翅而起,化作一道融入夜色的暗影,朝着酌月楼的方向,疾飞而去。
……
因着前番举动已打草惊蛇,顾惊鸿按下心中急切,一连数日,皆安分守己,做足了低眉顺眼的丫鬟模样。
说是丫鬟,实则清闲得很。
萧承砚军务缠身,极少踏足宸安居,不是在上朝,便是在书房内批阅奏折,或是与长风密议军机。而书房乃王府禁地,寻常人等不得擅入。
是以,芝芯每日的活计,不过是在王爷离府后,入宸安居替他整理锦榻、归置衣物。
顾惊鸿则借着洒扫庭院、修剪花枝的由头,不动声色地在密室周遭逡巡,一遍遍扫过那看似寻常的亭台楼阁,于心底反复推演着开启那扇沉重石门的方法。
春申苑耳房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是日,顾惊鸿裹着一件素色绒面斗篷,捧着一盏热茶,樱唇轻启,小口啜饮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姣好的面容,唯有那双沉静的眸子,穿透迷蒙水雾,不动声色地落在对面正细心叠整衣物的芝芯身上。
几日刻意周旋,顾惊鸿将那份大病初愈的荏弱与对王爷“痴心妄想”的懵懂情态拿捏得恰到好处。芝芯果然卸下心防,只将她看作一个“胆大包天又惹人怜爱”的痴情小女子,言语间愈发亲近。
“顾姑娘,”芝芯手下动作不停,将一件玄色常服抚平叠好,终是按捺不住好奇,压低了声音问道,“您……您当真不惧王爷么?”
顾惊鸿并未直接回答,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抬起一双潋滟水眸,反问道:“王爷真有那般可怖?他……曾训斥过姐姐?”
芝芯念及顾惊鸿那“痴慕”的身份,话到嘴边又斟酌了一番,只摇头道:“王爷轻易不动怒……便是我侍奉这些年,也未曾挨过一句重话。只是……府中曾有人被王爷处置过……那雷霆之威……”
顾惊鸿心道一声,果然如云霓所说,冷心冷情。
但她面上却适时地飞起两抹薄霞,“王爷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在惊鸿心中,他便是这世间顶顶好的男子……只可惜,不能日日得见君颜。”
芝芯将叠好的衣物仔细放入紫檀衣橱,闻言笑道:“是啊,王爷日理万机,哪能时时得见。况且今日王爷与长风大人下朝后便被陛下留在宫中议事,怕是连晚膳都未必能赶回府中用呢。”
顾惊鸿心头一跳,面上却只作好奇,秀眉微挑:“姐姐如何得知?”
“听膳房的陈师傅说的。今日原本备下王爷爱用的那道‘玉带羹’,偏巧采买的几味鲜料稍欠了些火候,正愁着王爷若回来该如何交代,便得了信儿……”
芝芯后面絮絮叨叨的解释,顾惊鸿已全然听不真切。
她只牢牢抓住了最关键的一句——萧承砚与长风皆不在府中。
天赐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