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想习南风古篆?可有临本?”岑先生声音平和。
顾惊鸿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由特殊硬纸折叠而成的精巧“机关盒”。盒子表面看似平整,实则暗藏玄机,有几个不同方向的折叠面。
“先生请看,”顾惊鸿将机关盒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个折叠面,露出里面一小块区域。又从一个小布袋中拿出几个用极细刀片裁剪下来的、形状不规则的纸片,每个纸片上都有一个南风古篆字,正是她用特制药水在原纸小心翼翼拓印下来、再剪成的单字。
她指着其中一个空位,旁边是她用极细的炭笔画的、需要模仿的字体样式和大小:“烦请先生,在此处,临写这个字。”她又指向旁边她画好的样本。
岑先生仔细看了看顾惊鸿提供的字样本,又看了看需要落笔的位置,微微点头。
他提笔蘸墨,屏息凝神,落笔如风,手腕沉稳有力。每一笔都精准地模仿着样本的笔意、力道、转折,甚至浓淡和晕染效果,在南风古篆特有的韵味下,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一气呵成。
接着,顾惊鸿又打开另一个折叠面,指着另一个空位:“然后,再请先生在此处,临写这个字。”
岑先生再写完时,便见顾惊鸿的荷包中掉出来一个“琰”字。
与此同时,顾惊鸿的眸中也闪过一丝急色,但多年的经验让她一直保持着不动声色的面容:“先生,这字不用写,咱们换一个。”
岑先生并未多想,按照顾惊鸿的要求继续仿写。
如此反复,顾惊鸿一共打开了多不同的折叠面,分别指定位置,让岑先生临写她准备好的单字样本。
这些位置,在她精巧的折叠设计下,当盒子最终按照特定方式展开后,恰好能完美地拼凑出一份完整的、新的名单——一份与原件一模一样,唯独缺少了“谢琰,权作阁辅”这六个字。
岑先生看着这奇特的请求和精巧的机关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言,而是埋头写字。
顾惊鸿屏息看着,心中惊叹于岑先生神乎其技的同时,也紧绷着神经。
最后一笔落下,岑先生搁笔。
“好了。”
顾惊鸿小心翼翼地将机关盒收好,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出方才这个精巧的纸盒子里到底写了什么。
顾惊鸿郑重地向岑先生行了一礼:“多谢先生!先生大才,惊鸿感佩。”
岑先生捋了捋胡须,目光在顾惊鸿脸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是淡淡道:“姑娘客气了。此盒精妙,老夫亦是首次得见。王爷玉令,老夫自当效力。姑娘慢走。”
顾惊鸿收好那枚小小的、此刻却蕴含着巨大秘密的机关盒,再次道谢,离开了静心斋。阳光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名单仿写完成,只是第一步……只是今日,她必须去见楼主了。
……
片刻后,书房
萧承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军报,神情却并不专注。
昨日在这书房发生的一切不时在他脑海中出现,顾惊鸿在他怀中抗拒、冰冷索取玉令、以及最后苍白离去的画面……昨日的挫败感被他生硬地压下,转而变成了一种探究。
他不明白,顾惊鸿不惜如此“奉承讨好”得到玉令,究竟是为了让岑先生写什么?
讲道理,她若是动了模仿字迹的念头,那稿子最终岑先生不还是能看到么?
想到这里,萧承砚默默摇了摇脑袋——旁人应当如此,但她是顾惊鸿……
不多时,长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阴影里。
“王爷。”
“说。”萧承砚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沉郁。
“顾姑娘已离开静心斋,回了厢房。”
萧承砚挑眉:“她让岑先生写了什么?”
长风语气微凝:“岑先生他……不知。”
萧承砚抬眸,目光锐利如刀:“不知?”
长风垂眸:“岑先生言道,顾姑娘带来一个折叠之后的纸盒,盒有百面、精妙非凡,每个面只写一字,是以他无法窥知其中所书内容。”
长风顿了顿,声音更低,“但岑先生留意到一个细节。顾姑娘在请他仿写时,曾不慎掉落一枚字块,她反应极快地将之收起,并言明此字弃之不用,另换了其他字请先生仿写。”
萧承砚的身体微微前倾,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何字?”
“据岑先生回忆,乃是一个‘琰’字。南风古篆体。”长风说着,伸出手指,以指代笔,在空中极其精准地临摹出那个古篆“琰”字的几笔关键特征——尤其是那斜玉旁与下方三撇火相叠时特有的锐利转折。
“琰”……
萧承砚脑中如有惊雷炸响——谢琰?
所以,她昨日那般费尽心机、不惜利用他的感情、忍受他的怒火、动用王府最隐秘的资源,目的是为了一件与谢琰有关的事?
萧承砚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狂潮。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下一片淬了毒的冰冷死寂,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长风。”
“属下在。”长风的声音明显透着心虚。
“谢琰还在‘悦来客栈’么?”
长风一愣,头垂得更低:“……应当在。”
萧承砚的目光像淬了冰的针,牢牢钉在长风低垂的头顶上,平静的声线陡然绷紧。
“‘应当在’?那是在还是不在?……让你盯着的人,都算计到本王头上来了,你现在告诉我人在哪里你都不知道?!”
“……”
“盯死谢琰!他的一举一动,本王都要知道,还有……”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凿出,“查清楚,顾惊鸿和谢琰,到底、有过、什么!”
“是!”长风领命,转身离开。
刚出书房,长风忽然脚步一顿,回过味来——谢琰算计了什么?玉令不是王爷自己给顾姑娘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