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言语,韩曜一个垂眸,彼此目光交汇,这一刻,仿佛有数条无形丝线,连接两人心思,道尽对方所想。
“郑大人,我也是那众多看客一员,亲历夜游事件,理应和诸位百姓一般,进入衙门,拷问一番。”韩曜抬手,示意拜别往衙门走的郑同德。
听闻,郑同德变了脸色,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身后的通政使大人,又要弄出什么幺蛾子!
他转过身来,伸手作出请的身姿,袖口里露出破洞的里杉,略显贫寒。
“那就烦请韩大人,一同前往衙门审讯。”
二人跟在衙役身后,浩势荡荡往衙门行去。
堂前,郑同德连夜审讯诸多百姓,得到大同小异的供词,询问完毕,无关人员一一放出衙门。
他扶着额头唉声叹气,心思幽怨:重要庙会祭祀,遇着死人这般不吉利案件,更糟糕的是,碰到韩曜这个阎罗王巡视酆都,不知真如他所说遣送友人,还是访查城池地州,韩曜在的这个时段,决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
夜阑更深,鸡鸣狗叫。
后堂急匆匆走来衙役,手里拿着勘验结果,暗夜中叫嚣,把寐眼的郑同德惊醒,打了个困顿哈欠:“何事喧哗?这可是公堂重地!”
衙役步履匆匆,跑到郑同德面前,轻声说道:“大人,勘验结果出来了,死者巩稔,身上遗留多处陈年旧伤,肚腹食物空空,没有残留,近来身兼多职,积劳成疾,恐是身体不堪重负致死。”
郑同德虚惊一场,拍着胸脯叹息:“累死的!”回想到樊五玖的证词,确实印证所言非假,既在丰安楼当值,还要深夜巡游做活计。
如此,白日便可发布告示,宣言庙会巡游案件死人巩稔死因:久病成疾。
看着手中的告示,衙役半眯眸子,目光深沉,最后将告示贴在公告栏上,久久停滞,方才离开。
“听说昨夜巡游出人命了,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十八岁小姑娘。”秋实整理行囊,感叹不已,询问道:“小姐,包袱准备妥当,我们何时出发?”
孟昱摇了摇头,慢慢地开口:“我们,暂时修整一日,你看你和阿旺陪着我连日赶路,身体疲累,还需调整好再上路。”
“小姐,你可真贴心。”秋实眼眸闪烁,亮起星星点点,继而泯灭,垂头丧气道:“小姐,可别是拿我们说笑呢!不会是半路不要我们俩了!”她连忙解释:“赶路,我和阿旺一点也不辛苦,只要能伴在小姐左右,我做牛做马都愿意,小姐不要赶我们走。”
似乎在理解秋实变幻莫测的言辞,孟昱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露困惑,“我没说要赶你走,怎会生出这般想法!你从小伴我长大,如家人一般,怎会舍得你走远!”
得到肯定的回应,秋实安然趴在孟昱脚边,眼眶涌出泪花,“小姐最好了,我要跟着小姐,一辈子做牛做马。”
孟昱嘴角不由抽动,轻轻拍了拍秋实后背,抚慰地说道:“嘴里胡话连篇,好好的人不当,当什么牛马!站起身来,记住,你是人,活生生的人,何必当那受牵制的牲畜。”
“小姐说得对,我是活生生的人,怎会去想成为那被缰绳牵制的小畜牲。”秋实抹掉眼泪,认真点点头:“我听小姐的话,好好修整一天,那我这就给阿旺说说,让他饲养好马匹。”
孟昱点了点头,瞧见秋实走远,兀自端起茶水喝了起来,回想刚刚路过公告栏,张榜的告示,上面宣示昨夜百鬼巡游途中,死掉的巩稔,死因竟是久病成疾。
她眉梢团紧,脑海里闪过微笑鬼面下,那张消瘦的面皮,还有那干枯如柴的青紫瘢痕疙瘩手背。
那张惨白青灰面容之下,多少日夜,缺少吃食,才会在面皮留下痕迹。
那些盘曲爬满的皱纹,多少日夜,辛苦劳作,担忧竭虑,才会在脸庞留下烙印。
那竖条手背上的青紫瘢痕疙瘩,也只能是鞭子抽打后能遗留下来的伤痕。
不知不觉中,孟昱的双手紧紧攥成一团。
正如樊五玖所言,巩稔,是个可怜人儿,白日丰安楼辛苦劳作当洗衣婢女,时而扮作鬼面,营生活计。
或许,百鬼夜游之时,她带着淡淡微笑的面具,方能鬼面绮梦,就算拖着行将朽木的身子,依旧往前移动。
其实,巩稔本就不用死去,一月一次的百鬼夜游,耗费不了诸多心气血,只能是白日里辛勤劳作的丰安楼。
一个挑眼,孟昱转身对着窗外,看向不远处耸立入云的栋宇——丰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