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狗……蠢狗，笨狗！坏死了！”

“哪里坏了？不坏，狗最好了。手里拿的什么？让狗看看。”

“没拿什么。”

“交出来。”

“真没东西。”

“不交出来不给玩。”

“我说吧，坏狗就是坏狗。”丽人把手上拿的物件老老实实交了出去，带着三分的愠怒往他怀里用力一缩，赌气似的，“玩个小玩意儿都不让玩儿。”

“还‘玩小玩意儿’，夫君这有大玩意儿可以玩儿，不准玩那些。”

“大玩意儿不听话，小玩意儿听话。”

“这还不叫听话？指哪打哪还不听话？军粮有一天少交吗？还不是每次都灌到爆仓唔——”

“快成老头子的人了，一天到晚不听听自己放的什么黄屁。”丽人把捂住男子嘴巴、堵回他下半截话的手掌挪开，拧巴着身子吊眼看他，“一点也不知道给琛儿当个榜样。”

“可是当榜样好累啊。好不容易第二次活，夫君不想再当榜样了。”

“当狗不累？”

“汪，当狗也累，但是开心，累也觉得值得。”

“王爷这是说之前的功绩不值得劳累？”

男子摇了下头，把那人抱在怀里慢慢地晃：“当然值得，家国兴亡、匹夫有责，但那是作为‘一国将帅’的开心和值得，但不是‘温辰’的开心和值得。”停了一会儿，他弯着嘴角继续说道，“反正琛儿也好多了、不必咱俩从旁陪着，明日一早玉管家和小黑就会上来，咱俩要不要趁机多玩几天再回？”

“趁机多玩几天……？”丽人闭上眼睛，看着马上就要睡着似得，声音轻到听不真切，“你想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我啊……跟你一起的话，去哪儿都行。”

“把夫君想说的话都抢了，夫君说什么？嗯？你让夫君说什么？”

“爱说什么说什么，和老子有什么关系。”

“困了？把人叫出来说话，自己又困了要睡。回屋再睡，外头冷。”

“嗯。抱我回去。”

“就知道使唤你夫君。”

“不使唤……白不使唤。”

“那倒是，多使唤使唤，夫君乐意。”

“嗯……”

男子怀抱着满腔的柔软爱意稳稳当当站起身来，无可奈何地望着那人动着嘴巴嘟嘟囔囔。也不知道说什么呢，他这夫君都不让听听。累成这样早歇下多好，还要吊着精神说话，不知道撑给谁看。早上刚浇了遍水，他站在花圃的泥泞里面，回头望向了屋檐下面半掩的窗户。琛儿应该也已睡了，真是的，跟他这小爹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乖吧，那当然乖，唯独闹腾他都是一把好手，天底下竟真有这种没有血缘的相似之人。

孟春过半的花圃仍然显得有些空荡和寂寥，但是细看上去，却能发现冒出土壤的、稀稀疏疏的小小嫩芽。人并不比草木坚强多少，多少人倒在寒冬一睡不起，多少人吹不到春天的第一缕风，见不到夏天的花海和秋天的果实、红枫。他把自己的名字丢了近二十年，披着一张人皮、背了太多重担，他以为自己会就那么死去，却没想到，只是他不想活了而已。人为什么要自找苦吃呢？他本不必主动戴上枷锁、把自己锁在那里的。也不知道那时的自己脑瓜子为什么要想那么多，真是他妈的贱啊，那些不幸不快，全是自己愁出来的。

活着明明是一件那么可贵的事情。他可以为了看到一朵不常见的鸟儿而喜，可以为了今晚的月色尚缺而悲，更可以为了一碗好酒而大赞一声、为了好饭售罄而呼上一声遗憾。并没有人会因此责备他，他以为的，到头来全都是“他以为”罢了，他为何那么晚才醒悟过来呢。

对了。好些日子没喝上一杯，他的阿青想必馋酒了吧，要不，带他去有名的酒城喝酒去好了，就是可惜春天的大雁不肥，要不，亲手给他打上两只烤烤，还能落得一句夸奖。

“嗯……”

瞧瞧自己，瞎走什么神呢，把这小美人冻得，往自己怀里直钻。

真可爱。他碰了碰那人的眼睫，激起了那人的又一嘤咛。

事到如今，他可以断言，世间没有人可以独活一生。痛苦的日子若是凭自己的力气难以熬过，那加一个人又怎么了，一个人若是寒冷，那为何不两人偎在一起取暖。人真是神奇的动物啊，不管受了多重的伤、承了多少的痛，都能在暖里复苏、爱里生长。一点点就够了，真的，一点点的火种就够。严冬并没有想象之中的那样难熬，春天的风，会吹遍每一个角落。

他和他的佳人何其幸运遇见彼此。幸好自己没有退缩，幸好自己把他找了回来。

幸好。幸好。

但结果就是……他已然再不能适应没有他的冬天。

这年，是建安二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