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闹钟响起的瞬间,微妙的缱绻应声截止。
容霁将屏幕上方弹出的提醒关掉。
“……我要出去了。”语调如急速下坠的烟火,她轻点屏幕,红色的挂断键跃然而上。
清脆悦耳的琴声随之戛然。
余音中的挽留由他说出:“别挂…”
抬眸,容霁对上他注视的眼眸,安静恳切。
蓝牙耳机小巧隐匿发间,或许并不显眼。
她眸光微动,话茬与他碰到一起:
“——我戴着耳机。”
“——你戴着耳机。”
一齐静了一秒,反应过来,周应川继续保证:“我不说话。”
想到一起,容霁弯唇,她站起身朝外走。
摄像头和脸很近,她扬眉的神态愉悦清晰,食指贴唇“嘘”了一声,随后手放下,画面消失变为语音通话。
接下来,只有关门声和细微的脚步声。
万籁俱静,耳机紧贴耳畔,却听不到周应川那边一点的声音。
干脆闭麦了么?
容霁悄然将脚步放轻到近似无声,屏气凝神听了好一会,才听到一声水杯拿起时杯底和桌子划过的声音。
那个杯子,是他们上次一起逛超市时买的。
一套两个杯子,分别勾勒甜美优雅的玛丽和一往情深的汤姆,好看之余其实是幼稚的。
脑海中浮现方才他淡定端起水杯喝水,那只满脸是笑的汤姆猫靠近他沉稳高绝的脸,汤姆的一厢爱意如同显化出他说不尽的心,在他手中看起来诡异又和谐。
禁不得回想,大约是不小心泄露笑意,很快又有杯子放上桌的声音。
碰声很清脆,杯子里的水应该喝完了,容霁加快脚步下楼,小声提醒:“杯垫还在盒子里,我忘了拿。”
他遵守诺言没有说话,只是传出椅子挪动的声响,再是安静,随后一阵打开盒子的窸窣声。
仅从这些,也足以让容霁在心里完整描绘出他的动线,在那个他们耳鬓厮磨过的家里。
“姐姐!”容霁抬眸,杨天乐在前面蹦蹦跳跳招手。
她走近和他们汇合,顺手摸了摸小孩儿的头,“天乐来得这么早?”
容霁脸上始终挂着笑,垂眸看他时,眼角眉梢流露出还未褪去的温柔。
她的心情是肉眼可见的愉悦,杨天乐挠了挠头,跟着傻笑:“我们是搭档!男生等女生是应该的。”
他拍着小胸脯保证,“有什么事,我会保护你的!”
听着这话,容霁有些恍惚。
周应川的观点倒是在此刻被杨天乐印证。
耳麦里的低笑几不可查,容霁却听得分明。
太过分明,如同队伍中多了一个同行者。
独守隐秘的惊心动魄让她敛住神色,控制住想要拨弄头发遮掩的手,她轻咳一声提醒那个不在场犹胜在场的人。
耳机沉寂下来,她微微一笑,回以认真:“接下来就拜托天乐啦。”
杨天乐笑嘻嘻应下,等到需要他负责的地方又很快变得认真沉着。作为第一批来的小科普官,他很让人惊喜,从日常诸多事情都能看出良好的教养以及细心负责的性格。
一个这样的孩子,甚至会让人对他的家长都心生好感。
深夜,村里的路灯早已熄灭。
两道微弱的手电照在河道,道路两边的树长得很茂盛,蝉鸣、呱声不绝于耳,环境仍给人一种挥之不去的森凉。
拍下环境,摄像大哥将镜头调转方向对准容霁和杨天乐,去拍他们的表情。
到底是小孩子,较之容霁的淡定,杨天乐小脸绷着,紧张望着被手电驱散黑暗的位置。
瞧见他的神色,容霁将他带到身侧,“往里走走。”
这个点除去他们似乎再没有其他人出现。
晚间河边巡逻的范围其实并不大,再往深处只有一条被依稀踩出的土路,杂草丛生且崎岖。
岭右夏季蛇虫鼠蚁诸多,白天探查时都得万分小心。带着小科普官的两组,晚上的这次巡逻不会深入。
有惊无险转了一圈,岔路口一边是回栖近的路,往前则是那条土路。
回去的路被照亮,容霁的目光自然随着路径的变动转移,抓着杨天乐的手却感到一道拉力。
她回眸,男孩站在岔路口上,手电照向前方未经开发的地方,可以观察到的仅有一小块。
他眸光犹豫的看她,似乎刚下定决心,他鼓足勇气般:“姐姐,我做好防护了,我们今晚去前面看看好不好?”
这个提议如此突然,容霁察觉到异样,杨天乐皱起小眉头,“今天林恒问我们都在哪巡逻,晚上是不是也会都去。”
他拿着手电在黑黢黢的前方一晃,别扭嘟囔:“我说晚上不去那,他一下变得好生气,说我一点都不负责!”
“那你害怕吗?”容霁跟随他闷闷不乐的视线望向前方,温声问。
小孩儿沉默半晌,还是诚实承认:“……我害怕。”
他有些失落,“可我觉得林恒说得对……万一呢?”
是啊,万一呢。
他们的巡逻并非悄无声息进行,如果真有偷猎者,如果巡逻不足以震慑这些人,晚上没有巡逻的时间是否就是漏洞呢。
侥幸心理是大忌。
心里有了计较,容霁笑笑,她也将手电照向前方,虽然深处仍是一片漆黑,但可见度也由此变得更大。
“那你问问摄像哥哥,他能不能去。”
杨天乐转身眼巴巴看过去,相机上下晃动几下,表示同意。
林深路僻,踩草的声音都明晰,小路和河有个高低差的土坡,茂密的草和低矮的树高低错落遮掩着,观察起来较为费劲。
三人的步伐都落得很谨慎,手电晃动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容霁眼睛一刺,还没寻到光线来源,这道光就已经无影无踪。
手中攥着的手电刹那关闭,容霁驻足,神经瞬间紧绷起来,她嘘了声,在杨天乐心领神会关手电前,她看见他骤然睁大的眼。
周遭彻底黑下来,黑暗、安静已足够骇人,却也只是短暂的平静。
茂盛的草木挡住他们的身影,土坡下鬼魅般浮现的淡影却无处可藏,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道压低的催促。
岭右位处南方,方言极为难懂,容霁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仅在偶尔传来的模糊声音里,仍旧可以明显感受到急切和兴奋的情绪。
这让人遍体生寒的发现中,更可怕的是艰难拖拽重物的响动。
摄影大哥朝那稳稳架住相机,这会功夫眼睛已经适应,皎洁月光铺洒,水面粼粼泛着光,呼吸间,那被粗暴拖拽而出的,就这样暴露在镜头下。
五花大绑,不是蛇,但身形很长。
容霁还没辨认出,三个人便将其围住。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动作,他们叉着腰调整,许是累到,有人低咒一句,抬腿踹了一脚。
这一脚让那被绑起来的动物躁动,三人被吓了一跳,随后其中一个人在同伴的示意下,头顶照明工具环视一圈,在来的土路这头反复观察着。
容霁三人找了块洼地,身子几乎伏在地上,好半晌,那头探查才结束。
小心到极点,几乎下一刻,那照明工具就被关掉。
摸索着拿出手机,容霁小心把亮度调到最低,黑夜的寂静中哪怕有半点动响都会格外引人注目,她没敢打电话,快速打字将情况发到群里请求支援。
这时,全神留意着那头情况的杨天乐突然跪坐起来,忙不迭压着嗓子叫她,“刀…姐姐他们拿刀了!”
容霁猛然抬头,月光映着刀身白森森一片,几乎瞬间就敲在那被围住的动物上。
痛苦以挣扎的方式湮在血肉里,而后的嗤笑却那样刺耳。
刀还高高举起,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
“……住手!”
容霁无法眼睁睁看着,将手机塞给杨天乐后叮嘱他在上面待好。
忍耐不下去的她起身朝坡下跑,手电的光打在那三人身上,冷白刺眼,将他们的模样照得一清二楚,同样清晰的还有地上的圆鼻巨蜥。
容霁的出现将那三人也吓了一跳,对视一眼后,目露凶光:“你们在这做啥?”
不动声色地瞥了地上一眼,加上耳机里传来周应川的声音,容霁定下心冷静开口:“这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事发突然,摄像也察觉到危险紧跟在她后面,待他们靠近,那一老两少已经靠拢挡住身后的圆鼻巨蜥,满眼警惕地盯着他们,而那把刀还拎在身侧。
“我们不懂这些,你们也别多管闲事找麻烦。”苍老的声线开口,夹杂着口音的普通话里尽是冷漠。
容霁举着手电,把光打在他们腿上。透过缝隙隐约能看见后头露出来的影子。
“不如这样,你们开个价,我买。”
深谙盗猎者利益为上,也明白现在的处境,容霁抛出条件的同时循循善诱:“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死了你们可是要负责的。”
负责两个字容霁咬得很重,重到耳机对面步伐匆匆的男人心间一颤。
“不卖!”
后头叽里呱啦的不知用方言说了什么,年轻人举刀冲容霁挥动。
见他们没有放下刀的意思,摄像大哥满头大汗,厉声喝道:“你们在干什么,还想伤人吗?!快点把刀放下!”
对方显然知道他们是节目组,拿刀的年轻人满脸阴沉,举起那把刀对着摄像机,“把它关了!”
摄像大哥被他的举动惊得下意识将相机后侧避了一下,几乎立刻,那年轻人猛地朝前,不等反应过来,摄像机就被那重重一击打落在地。
摄像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摄像大哥立时弯腰捡起,拍了拍黑掉的屏幕,毫无反应。
见东西坏了,对方变本加厉朝前逼近,威胁出声:“乱多管闲事就要你们好看!”
容霁也被他逼退。
但到了眼前这境况她只能强自镇定,脑中迅速组织着语言,“你们知道我们是来这拍节目的,前些天还给孩子们上过课,真的要到不能收场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