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哪句触动了他们,三人中的老头朝前一步,拦住拿刀的青年,“你们当没看见,对我们都好!”
他还是不愿意交出圆鼻巨蜥,容霁满身冷汗,却不能再退。
她还想再说什么,老头语气阴沉:“赶紧走!”
耳畔炸响鸣笛声,车辆风驰电掣,唯她一人知晓。
容霁咬牙,僵持在原地,在心里苦数时间等待支援。
负隅顽抗的态度让偷猎者彻底失去耐心,两个年轻人拎起圆鼻巨蜥,在老头的带领下往前推搡。
摄像大哥被彻底激起火气,他上前和两个青年缠斗起来,两人死死拎着圆鼻巨蜥不撒手,摄像大哥也不含糊,眼疾手快就去夺刀。
来的路依旧溺在漆黑夜色之中毫无动静,杨天乐焦急的眼频频来回。
坡下,容霁也抓准机会,她去拽绑着圆鼻巨蜥的绳子,老头一挥手,她被甩得趔趄几步。
从未像此刻明白年幼的弱小,杨天乐恨恨捶地,他从地上窜起,小炮弹一样从土坡上冲下。
老头被他撞得连连后退险些绊倒,勉强稳住身形就看见小男孩挡在女人身前。
“……林恒爷爷?!”他们都认出对方。
杨天乐愤怒之余感到不可置信,他只傻傻问:“你为什么要抓巨蜥?……为什么要这样,林恒他知不知道?”
老头没有多话的打算,他一言不发迈开步伐。
容霁没想到他会对小孩发难,那双粗糙苍老的手毫不费力抓起杨天乐。
杨天乐双脚离地,眼前天旋地转,他死死抓住老头的手臂,悬空的腿使劲乱蹬,气得大叫:“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掰不开他钳制杨天乐的手,容霁只能跟着他的脚步往上走,杨天乐扭得更厉害,腿更是毫不客气的往人身上踢。
上坡的角度更有利他使劲,老头终是顶不住他们的挣扎干扰,钳制的力道微松,杨天乐却一口咬上他的手。
老头吃痛松手,杨天乐脚落地尚未站稳,一拳就已经打到他脸上,他被这拳打得失去重心滑磕在地上,挥拳的黑瘦男孩却被老头牢牢牵到身侧。
容霁瞳孔紧缩,伸手却没能将他拽住,眼睁睁看着他径直从土坡往下滚去。
“——天乐!”
往下是河,摄像大哥忙脱身,飞扑过去,好险抱住杨天乐。
血液这才回流到发凉的身体,耳机不知何时掉落,耳鸣让身旁的啜泣变得失真,身后一道道强光将他们笼罩,容霁重重喘气,脚发着软,踉跄着朝下奔。
摄像大哥撑着灰头土脸的杨天乐坐起来,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划出一道道血痕,他垂着头,容霁靠近才看清他皱成一团的小脸,俨然痛极。
拎在圆鼻巨蜥的两个年轻人见有人赶来,再顾不上其他,慌乱咒骂几句,五花大绑的圆鼻巨蜥丢弃在地,转身就跑,摄像大哥张嘴喝止起身追赶。
杨天乐紧皱着眉头,左手艰难握住无力垂在身侧的右手,痛得说不出话。
他咬着牙,用尽余力仅能虚虚抬起头,视线直直看向土坡。
不同于那两个年轻人,老头牵着泪眼朦胧的林恒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容霁的手虚拢在杨天乐身边,不敢贸然碰他。
还没能从惊吓回神,她的声音也弱哑得不像话,“…我抱你起来?”
杨天乐骤然垂眼,容霁还是看清他眼中含的泪水,活泼明媚的脸此刻盛满难过,他偏过头,吸了吸鼻子轻轻点头。
右手的伤势不知道到底有多严重,容霁小心翼翼抱起他,小孩将头埋上她的肩膀,乳燕投林般。
于明祺他们也都赶了过来,身后跟着警察和摄像。
容霁抱着杨天乐路过林恒祖孙,怀里的小孩明显躲得更厉害,她搂紧他的背,也并没有多话的打算。
擦身而过的余光里,林恒不住拭泪,语句因哽咽而断续破碎:“对不起……杨,杨天乐,我不是故意的……”
“你们……能不能别怪我爷爷,”他打着哭嗝,前言不搭后语,“我睡着了…才来不及,你咬了我爷爷,他是为了我…我不是故意打你的,爷爷也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杨天乐仍没吭声,于明祺几人过来,对视一眼,容霁侧身让庞程带着警察下去救助圆鼻巨蜥。
摄像也跟下去几个,还有一两人留在上头。
抱着杨天乐诸多不便,容霁不好使劲,便往上掂了下调整。
看出她的乏力,蒋萦打算接手,“把人给我抱吧。”
她的话音才落,杨天乐抱着容霁后背的左手就攥住了衣服。
不算很强烈的动作,但依赖的意味很明显。
容霁心软,拒绝了蒋萦的好意,“没事,他右手伤到了。”
镜头于是对准杨天乐动不了的右手。
“我看看,”于明祺轻轻捏起他的手,又问,“手能不能动?”
杨天乐半个回答的音节都没有。
无法,于明祺兀自简单试探一番,好歹是有个好消息,手没有骨折应该只是脱臼,不过筋骨到底有没有损伤还得做详细检查。
架着的摄像机就要去拍土坡上的祖孙二人。
从林恒的话以及今晚带杨天乐来这边巡逻的契机,容霁其实能从这些信息大致拼凑出林恒的本意。
林恒不是没有发现他爷爷在偷猎野生动物。
或许是为了换钱,为了养他。
他问杨天乐巡逻的范围、因他们晚上不到这边巡逻而感到生气,可事实,他说不出口。
于是他想自己跟过来阻止,像祈求他爷爷用蛋换乐高一样,努力说服他们放过被捕的动物。
可他睡过头,赶过来只看见杨天乐咬他爷爷,天秤因误会倾斜。
镜头开始冷酷记录,老人一脸木然听孙子一遍遍歇斯底里的请求他说些什么,林恒无可奈何反复抹泪又向他们辩解。
心头如同压下一块重石,容霁于心不忍,侧身挡住镜头,“别拍了。”
摄像师犹豫着,于明祺和蒋萦虽不明白缘由,却还是选择相信,让摄像去录其他。
容霁和他们一同上去,简单说明。
她看起来疲惫至极,于明祺蹙眉看始终不发一言趴伏在容霁肩头的杨天乐,绕到她身后。
平日神采奕奕的丹凤眼半耷拉着,因难受起了小脾气,看见于明祺也不想理,甚至将头抬起,转向前去。
这孩子?
是不待见他吗?于明祺也是纳闷。
但他也没计较,又到前头,直接问:“我抱你行不行?”
小孩这会倒是没有转过头去,于明祺没什么心理负担,提醒他的任性,“容姐姐很累了。”
杨天乐还是不说话,只是抿着唇,倔强看着他,表情流露出几分控诉和委屈。
大有我都这样了,你还想折腾我的意思。
尽管用神色谴责了一番于明祺,他还是回眸看了眼容霁,片刻,目光迟疑观望向蒋萦。
就在视线试探过去的这一瞬,恹恹耷拉的眼遽然亮起。
杨天乐的眸光越过蒋萦悄然落在某处,容霁毫无察觉,对于明祺说:“直接去医院好了。”
于明祺没再自讨无趣,顺势打算应下。
“你受伤了?”耳麦中消失的沉冷声线在此处响起。
这道声音那样好认,蒋萦侧身过去,看到来人,眸光悄然滑向容霁。
仿佛只要这个人出现,容霁的目光便是她不曾察觉的专注。
还是视频通话时的深色休闲服,穿出也并不显突兀,但也不似平日正式光鲜的形象。
这是第几次,周应川为她以如此面目出现。
容霁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看见,方才的软弱才好像一下生出。
“是这位小朋友受伤了,”蒋萦贴心解释,唇角勾动,几不可查的恶趣味,“周总来得真快。”
周应川没有向她解释的义务,仅是颔首,面庞冷静,冷厉的丹凤眼极快扫过容霁。
确认无事,他才看到容霁怀中的杨天乐。
同一种眼型的两人出现在一处,看起来那样相像。
可杨天乐在他面前,尽管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气势还是像天然被压制了。
象牙塔养大的小孩儿头一次遇到这些,没有哭闹喊疼,只是眼巴巴盯着他,还记着约定,连哥哥也没叫。
周应川视线微顿,语调却并没因此放软,不过是走向前:“我抱你去医院?”
他的语气也太过生硬了些。
容霁无奈做好他也被拒绝的准备。
松懈的衣角让人愕然,杨天乐那无事的左手就这样乖乖伸出,周应川理所应当的接过,顺畅抱好。
落进男人怀中,杨天乐看起来都乖巧了几个度。
周应川淡定迈步离去。
目光掠过脸上写满一言难尽的于明祺二人,容霁抬步追上,疑心是周应川太过不苟言笑,杨天乐害怕拒绝他。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在路边支起补光灯,小路尽头警灯闪烁,狭窄的路径一片通明。
等她追近,恰好听到周应川问:“手能不能动?”
想到方才,容霁刚想替他回答,就听见小孩闷闷不乐说不能。
杨天乐愿意说话了,她将那点惊诧压下,追问:“手现在还疼不疼?”
话才问出,伏在男人肩膀的男孩眼眶霎时蓄满泪珠,才缓过神来一样,包着一汪泪就要掉下,“疼。”
容霁赶忙上前给他擦眼泪,出乎意料,周应川竟抬手拍了拍杨天乐的背。
周应川微微侧首,瞥见容霁敛着倦怠的眉眼低声安慰,他眉峰微蹙,趁她不察时凑近杨天乐耳边,淡声拆穿——
“别装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