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三十分,夕阳将别墅区的铁艺大门拉出长长的影子。程小瑞站在雕花门柱旁,校服外套被晚风吹得鼓起。
“走啦!谢谢你,我得回去了!”他朝陈子涵挥手时,腕骨从袖口露出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纤细。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里面装着刚兑换的奖学金现金。
陈子涵追出来两步,路灯突然亮起,在他栗色发梢镀上一层金边:“注意安全!”他的声音被驶过的轿车引擎声盖过一半。
出租车在超市门前停下时,霓虹灯牌刚刚亮起。程小瑞站在生鲜区的冷柜前,白炽灯照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他拿起一盒打折的排骨,冰凉的塑料包装表面凝着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流到手腕上。
“家里冰箱都空空的……”他自言自语,购物篮里渐渐堆起青椒、土豆、玉米。经过药品区时,他的脚步明显放慢,但最终只是紧了紧握着的零钱袋,转身走向收银台。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程小瑞把食材塞进冰箱,发出嗡嗡的运转声,像某种温柔的责备。
“小时候跟爸爸学过一手……”程小瑞系上母亲常用的围裙,带子在腰间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逐渐流畅,土豆丝在水盆里散开,像一朵透明的花。
油烟升起的瞬间,他恍惚看见六岁时的自己踮着脚站在小板凳上,父亲宽厚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教他握刀。“妈妈喜欢酸甜口的,”记忆里的声音说,“要多放点糖。”
准备好了晚饭,程知许还没有回来,他就先去洗澡了,冷水冲破头皮,他颤了一下,脑海不禁浮现出陈子涵说的那样,路子亦的过去,“操……他活该。”
红烧排骨在砂锅里咕嘟冒泡时,门锁传来转动声。程小瑞正擦着湿发走出浴室,毛巾搭在肩膀上,发梢的水珠滴在锁骨凹陷处。他看见母亲僵在餐桌前,手指悬在半空,像是怕惊扰一场美梦。
“妈?你回来了……”程小瑞的声音混着浴室残余的水汽。
程知许的指尖在颤抖。红烧排骨的酱汁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青椒炒肉里的豆豉散发着熟悉的咸香,玉米汤的热气在吊灯下蜿蜒上升——每一道都是她年轻时最爱做的菜式。
“这、这都是我儿子做的?!”她的声音劈了叉,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的线头,“你原来这么会做饭。”
“……”程小瑞盛饭的手很稳,但米粒在碗里堆出的小山微微发颤:“无聊的时候看了一些书。”他撒谎了,他不想提起父亲,因为程知许讨厌他。
程知许夹起一块排骨,糖色的酱汁拉出细长的丝。她咬下去时,眼角泛起潮湿的光:“听老师说发奖学金了……”
“嗯。”程小瑞用勺子搅动玉米汤,金色的颗粒随着漩涡打转,“我想给妈妈做些好吃的。”
窗外的路灯突然亮起来,透过纱帘在餐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程知许的筷子尖在光影中微微发颤:“以后自己留着用吧,这些我来买就好。”
程小瑞低头扒饭,他听见母亲压抑的抽泣声,像小时候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里,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种声音。
冰箱又开始嗡嗡作响。程小瑞数着这个声音,数着母亲咀嚼的节奏,数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在这个充满食物香气的黄昏里,他允许自己暂时忘记阁楼窗户后的目光,忘记脖颈上正在消退的淤青,甚至忘记八岁时那个离去的黑影。
只有砂锅里剩下的最后一块排骨,在逐渐凝固的酱汁里,慢慢失去了温度。
“妈,你今天累不累?”程小瑞的指腹按在程知许肩头绷紧的斜方肌上,指节一旋就摸到块发硬的肌肉结节,他放轻了力道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