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子亦,”他看着对方,眼神平静无波,“你的喜欢,让我吃了很多苦。”
这句话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正是这种平静的陈述,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路子亦的肩线垮了下去,眼中是全然的自责和痛楚:“我知道。对不起……”
“我今天不想听对不起。”许砚打断他,他看着窗外,雪似乎小了一些,“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原不原谅,什么时候原谅,由我决定。”
路子亦立刻点头:“我明白。”
“今天是我生日。”许砚忽然转回话题,语气轻松了些许,“除了那杯敬给母亲的酒,我还没收到任何像样的祝福和礼物。”
路子亦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带着询问,仿佛在说:你想要什么?
许砚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问出了一个让路子亦完全措手不及的问题:
“路子亦,你现在……还怕黑吗?”
一瞬间,路子亦的瞳孔微缩,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穿最脆弱秘密的狼狈。那个童年雨夜里,他唯一暴露过的怯懦。
许砚靠回椅背,给出了他“解气”的方式,也是他索要的“生日礼物”:
“把你现在的地址给我。下次……等我真正想见你的时候,我会在晚上去找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
“记得,别开灯。”
说完,许砚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咖啡你请。谢谢你的生日祝福。”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这一次,没有再说“跟上来”。
路子亦独自坐在卡座里,看着对面那杯几乎没动的咖啡,耳边回响着许砚最后那句话。他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神情,反而缓缓地、缓缓地松了一口气,甚至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他知道,许砚给他出的这道题,他必须接住。
而这,是他们之间全新的开始。
许砚回到临时的出租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喧嚣。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零星的车灯像萤火虫般划过雪幕。
刚才在咖啡馆里的平静和掌控感,此刻在独处时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不确定。
他对自己刚才的表现还算满意。至少,他没有失控,没有退缩,他甚至成功地让那个一向掌控局面的路子亦,露出了措手不及和紧张的神情。
“你的喜欢,让我吃了很多苦。”
那句话脱口而出时,他看见路子亦眼中的光瞬间暗淡下去,那里面翻涌的痛苦和自责几乎要溢出来。许砚知道,那句话的杀伤力有多大。它轻描淡写,却精准地概括了所有的委屈和挣扎。
他并不感到报复的快意,反而有一种终于将沉重的包袱卸下,交还给对方的感觉。该感到沉重的是他,而不是一直背负着伤痛的自己。
而最后那个关于“怕黑”的问题,和他提出的“要求”,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那不是刁难,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个测试,也是一个台阶。
测试路子亦的诚意。他是否愿意在他面前,再次暴露那个童年阴影下的、不设防的自我?
也是一个给自己的台阶。在黑暗里,他或许能更清晰地看清自己的心,也能更从容地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不知道路子亦会怎么做。但他知道,主动权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握在了自己手里。
与此同时,路子亦并没有离开咖啡馆。他坐在原处,许久未动,面前的清水已经变得冰凉。他反复回味着许砚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痛苦吗?是的。当许砚平静地陈述那句“吃了很多苦”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几乎无法呼吸。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庆幸。
庆幸许砚还愿意跟他说话,庆幸他给了自己一个……如此特别的“机会”。
“别开灯……”
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在冰冷的玻璃杯上无意识地划动。他当然怕黑,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从未真正消失。但此刻,一种更强大的情绪覆盖了它——如果那是许砚走向他的条件,那么黑暗,也可以是温暖的。
他拿出手机,调出备忘录,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自己现在的住址。他的动作很慢,仿佛不是在输入一串字符,而是在镌刻一个郑重的承诺。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手机,望向窗外。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散开些许,透出后面朦胧的、清冷的天光。
路子亦站起身,结账离开。推开咖啡馆的门,冷风拂面,他却感觉不到寒意,心底反而燃着一簇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个可能在某个夜晚突然响起的门铃,和那个愿意在黑暗里,与他重新开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