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微凉的春日午后，阳光被巨大的玻璃穹顶过滤后，变得温柔而朦胧。厉家巨大的温室花园里，空气湿润而温暖，弥漫着泥土、绿叶和无数奇异花卉混合的、生机勃勃的芬芳。蕨类植物舒展着巨大的、羽毛般的叶片，兰花在角落幽静地绽放着诡异而美丽的花朵，藤蔓缠绕着廊柱，垂下绿色的帘幕。水滴偶尔从高处叶片滴落，发出清脆的“嗒”声，更显静谧。色彩是这里的主宰——深浅不一的绿，花朵们争奇斗艳的紫、红、黄、白，构成一个绚烂到不真实的微观世界。

六岁的厉沉舟穿着合身的小马甲和长裤，被迫坐在一盆巨大的、据说极其珍稀的、花瓣如同冰晶般剔透的蓝色兰花前，听植物学家讲解其习性。他眼神游离，对眼前娇贵却冷漠的花朵毫无兴趣，只觉得这温暖潮湿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像个华丽的牢笼。

就在这时，温室入口的光线暗了一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被管家轻轻带了进来。那是五岁的江肆，穿着柔软的浅蓝色毛衣和卡其色裤子，小脸白皙，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像最上等的黑玛瑙，清澈明亮，此刻正盛满了对这个陌生而绚烂世界的好奇和一点点怯生生的光芒。他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好像藏着什么宝贝。

厉沉舟知道他，他妈妈经常提起的，她闺蜜的儿子，江家的宝贝儿子，江肆。

但这并不妨碍厉沉舟对他突然闯入自己空间的厌烦。

大人们在远处低声交谈。两个小男孩隔着郁郁葱葱的植物对视。

一阵细微的风从通风口送入，吹动了垂挂的常春藤，叶片沙沙作响。

江肆的目光立刻被一丛悬挂下来、如同瀑布般盛开的淡紫色球兰吸引了。那些小花精致得像瓷器，组成一个完美的花球。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小心翼翼地绕过几盆低矮的灌木，停在那丛球兰下，踮起脚尖，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甚至伸出小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柔软的花瓣，然后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毫无保留的、惊喜的笑容，仿佛发现了世界上最美好的秘密。

那笑容纯粹而明亮，瞬间穿透了温室里朦胧的光线和沉闷的空气，也穿透了厉沉舟层层包裹的冷漠外壳。

厉沉舟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容，不掺杂任何讨好、敬畏或虚假，干净得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甚至比眼前所有珍稀植物加起来还要耀眼生动。

江肆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被握得有些温热的、包装精美的糖果，迈着小短腿走到厉沉舟面前，鼓起勇气递给他，声音软糯：“哥哥，给你吃，甜的。”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期待地望着他。

那一刻，厉沉舟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颗糖，指尖碰到对方微凉柔软的小手。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温室好像没那么闷了。

之后，温室里一个安静的、铺着柔软地毯的角落成了他们的小天地。爬满绿萝的架子隔出了一小片私密空间，旁边是潺潺流水的微型假山景观，几条鲜红的锦鲤在清澈的水中游弋。

厉沉舟会在这里完成他的功课，而江肆就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的小垫子上。厉沉舟板着脸念枯燥的商科启蒙读本，江肆就抱着一本色彩鲜艳、图画精美的童话书，看得津津有味，长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下，偶尔因为有趣的情节而抿嘴偷笑。有时，厉沉舟会被某个问题困住，眉头紧锁。

江肆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文字，却能感觉到他的烦躁，会悄悄放下自己的书，眨着清澈的大眼睛小声问：“哥哥，很难吗？”然后把自己手边一杯没动过的、温度正好的、飘着花瓣的果茶推过去，“喝点水，慢慢想。”

或者，他会指给厉沉舟看窗外飞过的一只颜色特别鲜艳的小鸟，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阳光透过层叠的绿叶，在他们身上和书页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中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流水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渐渐地，厉沉舟觉得江肆无时无刻都在发光，比他所拥有的任何宝石都要璀璨。江肆的纯净、善良和那种不掺任何杂质的亲近，像一道光，照進了他被规则和期望束缚的童年。

从此，厉沉舟成了江肆最忠诚的守护者。他喜欢牵着江肆的手，带他认识自己的世界，喜欢看他因为一点小事就发出惊叹的明亮眼神。江肆的每一个笑容，都能让他心情愉悦一整天。在他心里，江肆是独一无二的、需要被他精心呵护的珍宝。

——

这种生活终结在一场针对厉沉舟的绑架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