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后退,返回那个角落。
许熠已经彻底僵住了。他看到了骤然亮起的火光,听到了父亲那凄厉恐怖的惨嚎和母亲绝望的哭喊!巨大的震惊、恐惧和一种无法形容的冲击,瞬间将他吞没!他猛地向前冲去,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江肆比他更快,一把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砖墙上,手臂如同铁箍般禁锢住他。
“看火!别进去!”江肆的声音冰冷如铁,砸进他耳膜,“你妈妈在角落,暂时没事!你进去就是送死!”
这句话像一道指令,强行拉回了许熠一丝理智。
他疯狂地挣扎,眼泪汹涌而出,身体剧烈地颤抖,但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扇窗户,寻找母亲的踪影。
他看到母亲缩在相对安全的角落哭泣,而父亲的身影则在火焰中疯狂扭动、哀嚎,那声音越来越弱……
巨大的冲击让他失去了所有力气,瘫软下来,靠着墙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似乎想隔绝那可怕的声音,却又无法做到。
江肆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他身前,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挡住大部分可怕的直接视线,沉默地陪着他。
救火的人声、惊呼声、泼水声纷至沓来。人们发现了门口的火焰和屋内的惨状。
“快救人!里面还有人!”
“是许老四!他好像晕在里面了!”
“门口有火!快泼水!”
人们奋力扑救。很快,门口的火焰被扑灭,人们冲了进去,先是将那个吓瘫的女人搀扶了出来(她几乎昏厥,但无生命危险),然后又试图去救那个已经倒在火中、不再动弹的男人。
火势最终被扑灭,留下滚滚浓烟和冲天的焦糊味,以及一具焦黑的、依稀可辨是许父的遗体。
“……没了……”
“许老四没跑出来……自己点着火,还把自己堵里面了……”
“真是报应啊……”
“许家嫂子命大,吓坏了,人没事……”
人群议论纷纷,充满了对许父的唏嘘和唾弃,以及对许母侥幸生还的庆幸。
直到人群开始逐渐散去,医护人员将受到巨大惊吓、不停哭泣的许母扶上担架送往医院观察,现场只剩下一片狼藉和焦臭。
江肆才缓缓转过身。
许熠依旧坐在地上,双手无力地垂落,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冒着青烟的废墟和盖着白布的尸体,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巨大的悲伤、恐惧、冲击,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解脱般的空白,交织在他眼中。
就在这时,几个闻讯而来的、面相不善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妈的,许老四这混蛋死了?欠老子的钱怎么办?”
“他老婆呢?吓傻了?问她也问不出屁来!”
“还有那个小崽子呢?父债子偿!”
他们看到了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许熠,围了上来。
一个男人不耐烦地弯腰想去抓许熠的胳膊:“喂!小子,你爹……”
话未说完,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爹死了,欠的钱找他爹要去。”江肆不知何时又挡在了许熠面前,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黑得渗人的眼睛,冷冷地直视着那几个男人,“跟他说不着。你们想干什么?”
“哪里来的小屁孩?滚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另一个男人凶恶地吼道。
“法律上,父债不需要子偿。他还是孩子,没有偿还义务。”江肆的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你们现在围着他,是想欺负孤儿寡母,还是想抢劫?需要我去把刚走的派出所民警请回来评评理吗?他们应该还没走远。”
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目光毫不退缩。
几个男人被这小孩的气势和条理清晰的话唬住了。
他们本就是欺软怕硬的主,看到许家确实家破人亡,主事的死了,老婆吓傻,只剩个半大孩子,本来想趁机讹诈,却被一个更小的孩子堵得哑口无言,甚至还搬出了民警。
“你……你小子等着!”男人们面子挂不住,骂骂咧咧了几句,终究没敢再做什么,悻悻地走了。
江肆这才转过身,蹲在许熠面前。
许熠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泪,眼神空洞又茫然,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江肆刚刚挡在他身前、面对恶人毫不退缩的身影。
震惊、残余的恐惧、巨大的悲伤,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在那片废墟般的眼眸中慢慢浮现。
江肆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自己冰凉的袖子,笨拙地、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和灰烬。
然后,他拉起许熠一只冰冷僵硬的手,将他的手紧紧握住。
“没事了。”江肆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异常清晰,“你妈妈没事。他死了。以后,没人再打你们了。”
许熠呆呆地看着他,又看向那片废墟,再看向江肆。
许久,他反手死死攥住了江肆的手,仿佛那是无边黑暗和冰冷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坚实的东西。
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紧紧地抓住了江肆的衣角,将额头抵在江肆小小的肩膀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再次颤抖起来,发出了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呜咽。
江肆没有动,任由他抓着、靠着,用自己尚且稚嫩却异常坚定的身躯,支撑着他。
两人一蹲一坐,在弥漫着焦糊味和死亡气息的夜色里,在冰冷的废墟阴影中,构成了一个微小却无比坚固的世界。
罪恶的火焰已然熄灭,新的生命轨迹在灰烬之中,被强行扭转。一种基于惨烈拯救和绝对保护的、无比复杂的羁绊,在这一刻,深深植根。
【回溯时间即将结束,请宿主做好离开的准备。】
在离开前,江肆紧紧握住许熠的手,一双黑眸认真而坚定,对他说“等我。”
许熠愣住,轻轻地回应“嗯。”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约定,但江肆从不会失约。
那个冷漠的旁观者,也变成了所谓的拯救者。
但江肆想,也许他走的这条路,并不是对许熠的救赎,而是自己的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