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肆那句泣血般的质问，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正道之士”被“大义”包裹的虚伪与不耐。

“冥顽不灵！”

“与这等自私之徒有何道理可讲！”

“为了天下苍生，不能再犹豫了！”

厉喝声四起，数道强横的灵力威压如同无形巨山，轰然压向祭坛中央那单薄的身影，逼得他踉跄后退，月白的衣袍在狂风中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伶仃的轮廓，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沉重的氛围碾碎。

云澜真君看着在威压下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的徒弟，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沉痛的叹息。他抬袖一挥，一面巨大的水幕在空中骤然展开，波光粼粼，映出的却不是仙家气象，而是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水幕中，是依附于各大宗门的凡人城镇。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男女老少，如同待宰的羔羊，被各宗弟子们面无表情地围在中央。他们脸上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是认命般的麻木，孩童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连哭都不敢出声。

“肆儿，”云澜真君的声音依旧带着往日的温和，此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字扎进江肆心里，“你若执迷，不愿为大道自愿献身，为师与诸位同道，也只好请这些信赖、供奉我们的黎民百姓，先行一步，为这苍天……献上他们微末的性命了。他们的牺牲，亦是为了更多的生灵。”

江肆猛地抬头，视线如同被钉死一般，牢牢锁在水幕上那些无辜而绝望的面容上。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紧握的双拳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指甲深陷掌心，刺目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祭坛石面上，绽开小小的、凄艳的血花。

他看着师尊那张依旧慈眉善目的脸，此刻却只觉得比九幽恶魔还要狰狞！

“他们……他们难道不是平日里供奉你们、信赖你们的人吗？！”江肆的声音因极致的悲愤与绝望而嘶哑欲裂，他环视着周围那些道貌岸然、眼神冷漠的面孔，厉声诘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他们的命，在你们眼中，就如此轻贱如草芥吗？！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道？！守护苍生的正道？！”

回应他的，是更加不耐烦的呵斥与彻底的撕破脸皮。

“区区凡人，能为大道献身，是他们的荣幸！”

“跟这孽障废话什么！我看他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人群中，一位来自赤阳宗、性情暴戾的长老越众而出，脸上带着残忍的兴奋，高声道：“云澜道兄，何必与他多费唇舌！依我看，直接搜魂！届时他神魂受创，痴傻呆滞，还不是任我们摆布，一样能完成献祭！这也是为了天下苍生，不得已而为之！”

“搜魂”二字一出，如同阴风刮过祭坛，连一些宗门弟子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此法恶毒至极，被搜魂者轻则神魂受损变成白痴，重则当场魂飞魄散！

云澜真君眉头微蹙，似有迟疑，但目光扫过天空中那不断扩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窟窿，又看了看水幕中黑压压的凡人，最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为了苍生……罢了。”他轻声道，仿佛在说服自己。

那赤阳宗长老得到默许，脸上狞笑更甚，一步步朝着江肆逼近，枯瘦的手掌上开始凝聚起扭曲神魂的幽光。“小子，乖乖听话，还能少受点苦……”

江肆死死地盯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刻骨恨意与决绝，即便身体因恐惧而微微战栗，他依旧挺直了脊梁，像一头陷入绝境、准备玉石俱焚的幼兽。

而在无人察觉的祭坛阴影深处，一双赤红的眼眸正紧紧盯着这一切。

重烨原本好整以暇地隐在暗处，想让他心心念念的人彻底看清这些“正道”的虚伪嘴脸，心甘情愿投入他的怀抱。然而，当听到“搜魂”二字，看到那长老带着恶毒的笑容一步步逼近江肆时，他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赤红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