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忘忧斋”的平静,是被一声裂帛之音硬生生撕碎的。
那日,江肆正俯身,将一笼新蒸的芙蓉糕端出,白雾裹着甜香扑了他满怀。忽然,“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巨响,自九天之上悍然劈落!他猛地抬头,手中蒸笼“哐当”坠地,雪白的糕体滚落尘土。只见原本澄澈的蔚蓝天幕,竟裂开了一道巨大的、不断扭曲扩大的幽暗窟窿!窟窿边缘流光溢彩如垂死挣扎,内里却深邃如择人而噬的巨口。狂风瞬间咆哮而起,卷起地上落叶尘土,肆意抽打着一切,店铺的幌子被扯得猎猎作响,街上行人惊恐奔逃,孩童的哭喊被风撕碎。
江肆站在狂乱的风中,月白的衣摆被风死死按在身上,又猛地向后扯去,墨色的长发挣脱了发带的束缚,如瀑般在风中疯狂舞动。他仰着头,怔怔地望着那天空的伤痕,一股冰冷的、名为宿命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满全身。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凌清玄的身影如一道撕裂暮色的光,骤然出现在后院。他眉头紧锁,冰蓝的眼眸里是压不住的惊涛骇浪,甚至来不及多说,只将一道触手冰凉的银色符咒塞进江肆手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贴身藏好!无论如何不可离身!吾需立刻前往,你……千万小心!”话音未落,人已化作流光遁去,快得只留下一缕清寒的余韵。
江肆紧紧攥着那枚仿佛还带着对方指尖温度的符咒,依言将其仔细纳入怀中贴身藏好,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如同阴云,愈积愈厚。
然而,未等他理清心绪,另一股更庞大、更温和却也更具压迫感的气息,如潮水般无声无息地漫满了整个院落。江肆霍然转身,瞳孔骤缩——云澜真君,他那永远慈眉善目的师尊,此刻正静立于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青袍依旧朴素,眼神却深邃得让他心惊。
“师……”他刚开口,欲如往常般行礼,云澜真君却只是轻轻一拂袖。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瞬间裹挟了他,眼前景物疯狂扭曲、倒退,视野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再睁眼,刺骨的寒意从身下传来。他发现自己正狼狈地跌坐在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祭坛中央。
祭坛由无数冰冷的巨石垒成,上面刻满了闪烁不定的古老符文,散发出苍凉而压抑的气息。
狂风在这里更加肆虐,卷起祭坛上的尘沙,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衣袍紧贴身体,勾勒出单薄的线条,墨发更是狂乱地扑打在脸颊、颈侧,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环视四周,心猛地沉入谷底。祭坛周围,是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人群!各大宗门的旗帜在风中剧烈翻卷,如同无数躁动的灵魂。
他曾见过的长老,对他笑过的同门,此刻都站在那里,目光复杂地聚焦在他身上,那里面有怜悯,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等待。
就在这时,云澜真君那熟悉而威严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地响彻祭坛上空:
“天穹破裂,浩劫已至!唯有一法可挽天倾——便是以混沌灵体,诚心献祭,弥补苍天!”他的目光,如同两盏冰冷的探灯,落在江肆身上,“江肆,我徒……此乃你命中注定的职责,亦是你无上的荣光。”
周围死寂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赞同般的嗡嗡低语。江肆看到,那些太一宗的弟子们,脸上闪过不忍,有人甚至别过头去,但最终,他们都沉默着,默认了这“理所应当”的牺牲。他们仿佛在无声地说:师兄那样好,一定会愿意的。
“职责?荣光?”江肆低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师尊……当年您带我离开王府,说我有道缘……这么多年,您的悉心照料,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今天吗?”
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温暖的、飘着花香的王府午后,他是父王掌心的小儿子,是母妃眼中最明亮的星辰。
直到云澜真君降临,仙风道骨,一句“此子与我有缘”,便轻易改变了他的一生。
离别时,母妃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父王紧抿的嘴唇,兄长紧握的拳头……他最后回头,看到的便是家人们模糊的、强忍着巨大悲痛的脸。一滴晶莹的泪珠从母妃眼角滑落,在他转身的瞬间,砸在他心底那片名为“家”的宁静湖面上——
——刹那间,湖面崩碎,化作滔天巨浪,汹涌着将他吞没!
那咸涩的滋味仿佛还萦绕在舌尖。
他猛地从回忆中挣脱,现实冰冷刺骨。然后,他听到了云澜真君那斩钉截铁、毫无转圜的回答: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