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沉重的铅块,沉沉压在小院上空。
最后一线天光被高耸的赵国公府屋脊无情吞噬,只留下冰冷的黑暗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药味与绝望。
苏妙妙蜷缩在密道口冰冷的石板上,背靠着那隔绝生死的厚重石块。
玄铁就躺在石板内侧,每一次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都牵扯着她紧绷的神经。胖虎则像个巨大的,沾满污秽的毛团,瘫在她怀里,体温依旧滚烫,时不时抽搐一下,发出痛苦的呜咽。
空了的药罐倒扣在脚边,像一个无声的墓碑,埋葬着最后一点希望。
院外,侯府粗使婆子骂骂咧咧的抱怨声和扫帚刮地的声音终于停歇了。
那些为她报信、为她战斗、最终死于剧毒的野猫,此刻大概已像垃圾一样被清理干净,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京城的某个肮脏角落。
赵国公的毒,无声,无形,却快如闪电,狠如剃刀,斩断了她的眼睛,也几乎斩断了她所有的生路。
恨意如同冰冷的岩浆,在苏妙妙心底无声翻涌。
她低头看着胖虎因痛苦而扭曲的猫脸,又仿佛能穿透石板,看到玄铁身下那片不断扩大的暗红。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被绝望和愤怒反复淬炼后的坚硬与冰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随即是守卫恭敬的应答。
沉重的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裹挟着屋外深秋的寒意,踏入了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狼藉之地。
谢云洲。
他依旧穿着墨色的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只是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日更加苍白,仿佛大病初愈。
那张冰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紧抿的薄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心,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凝重。
他的目光如同寒潭深水,先是扫过院中凝固的血迹,散落的猫毛和打斗的痕迹,最后落在蜷缩在石板前,浑身狼狈,如同受伤幼兽般的苏妙妙身上。
当他的视线触及她怀里污秽抽搐的胖虎,以及她身后那块渗着暗色血迹的石板(那里躺着玄铁)时,冰封的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澜。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
他身后一名侍卫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个一尺见方,通体由暗沉乌木打造,边缘镶嵌着银质包角的精致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苏妙妙面前的地上。
匣子无声地开启。
瞬间,一股极其纯净,带着深海气息的咸鲜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小院中令人窒息的污浊气味!
匣内,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条品相绝佳的顶级银鱼干!条条饱满,色泽如同上好的银锭,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更奇特的是,每一条鱼干都被一层极薄,近乎透明的油纸仔细包裹着,油纸上似乎还印着细微的暗纹。
“特制的防毒鱼干匣。”谢云洲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死寂。那声音依旧平稳低沉,却少了几分惯有的冰寒,多了几分沉凝的沙哑。
他并未看那些鱼干,目光落在苏妙妙沾满血污和泪痕的脸上,冰封的眼底深处,是审视,是权衡,更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心。
“油纸浸过特制药液,可隔绝绝大多数已知毒物。内嵌银丝夹层,遇毒变色。按扣处有机簧,非正常开启会自毁。”他言简意赅地解释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此匣,连同里面五十条银鱼,每月供给你。”
苏妙妙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打开的匣子上,看着里面那些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银光。
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她喵队续命的根本!是谢云洲抛出的橄榄枝,也是他展现的,足以对抗赵国公毒杀手段的实力!
她缓缓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感激涕零,只有一片被仇恨和悲伤淬炼过的冰冷平静。
那双红肿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穿透黑暗,直直迎上谢云洲深邃的目光。
“条件?”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如同冰棱碎裂。
谢云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眼前这个浑身狼狈,抱着垂死病猫的少女,眼神里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强硬得多。
“你我同盟。”他吐出四个字,字字千钧。
“目标,扳倒赵国公。我为你和你的猫”他目光扫过胖虎和石板。
“提供庇护与资源,解决赵国公府獒犬的威胁。而你”他顿了顿,冰封的眼眸锁住苏妙妙。
“需为我提供[猫眼]所见,助我斩断赵磐爪牙,肃清朝堂。”
同盟,扳倒赵国公。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苏妙妙的心上。她看着谢云洲,看着他那张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同样被赵国公逼到墙角的冰冷火焰。
他们,一个是被困在泥潭里挣扎求生的庶女,一个是深陷权力漩涡的高门世子,却在赵国公这座共同的巨山阴影下,被迫站在了同一条船上。
“好。”苏妙妙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斩钉截铁。
但紧接着,她向前膝行一步,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谢云洲,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她的条件。
“但我要亲手为娘报仇!赵国公赵磐的命,必须由我亲手了结!这是盟约第一条!”
锋芒毕露!杀气凛然!
谢云洲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却爆发出惊人气势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刻骨铭心的仇恨和不容置疑的决绝。这并非请求,而是宣告。
沉默在昏暗的小院里蔓延,只有胖虎痛苦的呻吟和玄铁微弱的呼吸声作为背景。良久,谢云洲缓缓颔首,声音低沉而郑重。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