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吝啬，只吝啬地给侯府小院的高墙，镶了道惨淡的金边。
院门紧闭，谢府侍卫铁塔般的身影牢牢焊在门外，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也把这方寸之地压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铁罐子。
苏妙妙端着半碗清水，蹲在密道口的石板旁。玄铁就躺在石板后的阴影里，呼吸微弱但平稳。
她小心翼翼地将碗沿凑近，几滴清水浸润了它干裂的鼻头。玄铁金色的眼瞳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喉咙里滚过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咕噜。
“省着点力气。”苏妙妙声音压得极低，指尖轻轻拂过它胸腹处重新包扎好的厚厚布条，那里依旧隐隐透出暗红。
“药，再想办法。”
旁边的干草堆上，胖虎摊成一个巨大的、毫无美感的橘色毛饼。它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绿眼睛半眯着，有气无力地控诉。
“喵，饿。昨天那半条杂鱼，塞牙缝都不够，本喵的胃在唱空城计了。”
它扭动着试图去够旁边那个散发着致命诱惑的乌木防毒鱼干匣，却被苏妙妙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
“省省吧，胖虎大人。”苏妙妙没好气，指尖点了点它依旧圆润的肚子。
“毒刚清干净，再乱吃，神仙也救不了你。”
胖虎绿豆眼里，瞬间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喵！虐待！赤裸裸的虐待！姓谢的送鱼干是看的！不是供着的！”
它怨念地瞥向院门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那个冰雕似的世子。
“他送的是命。”苏妙妙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目光扫过空药罐，扫过玄铁身下干涸的血迹，最后落回那匣在晨光中流转着纯净银辉的鱼干上。
这精致匣子里的东西，是续命的根本，更是谢云洲无声的宣告。
他有能力暂时挡住赵国公的毒手。代价是，她和她这些猫，从此被绑上了他的战车。
院墙外，死寂得可怕。没有熟悉的野猫为争地盘发出的嘶叫，没有清晨慵懒的喵呜。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的，带着威胁的拖沓脚步声，规律地踏过巷口的青石板路，由远及近，再缓缓远去。
“咚，咚，咚。”
脚步声每一次落下，都像踩在紧绷的鼓面上。苏妙妙的心跟着那节奏，一下，又一下，沉沉地往下坠。
胖虎也竖起了耳朵，绿豆眼里的委屈被惊疑取代。
“喵？什么鬼动静？拆房子呢？”
苏妙妙没说话，抱着膝盖，默默听着。
那脚步声沉重，伴随着粗重低沉的喘息，还有金属项圈摩擦的轻微“哗啦”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侯府，乃至外面的街巷，都死死罩了进去。
赵国公的反击，来了。比毒杀更直接，更暴戾，更令人窒息。
午后的西市，往日是野猫的天堂。
热气腾腾的包子铺蒸笼旁，总能蹲着几只舔爪洗脸的狸花。
杂货店堆积的竹筐破篓里，是猫崽们追逐打闹的乐园。
甚至药铺高高的屋脊上，也常踞着一两只慵懒晒太阳的大猫，睥睨着脚下熙攘的凡尘。
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阳光白花花地泼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蒸腾起一股令人不安的燥热。
包子铺的蒸笼依旧冒着热气，老板却缩在铺子里，只敢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张望。几只空了的竹筐被踢翻在路中央，滚了几滚，撞到墙角，再无动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属于大型猛兽的腥臊气味，霸道地盖过了食物的香气和市井的烟火味。
苏妙妙罩着一件半旧的粗布外衫，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她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紧贴着药铺冰凉的石墙站着。
玄铁蹲在她脚边的阴影里，一身黑毛几乎与墙根融为一体，唯有那双金色的瞳孔，锐利如刀，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街道。
胖虎则被勒令留在了小院，它那身招摇的橘色和虚浮的步子，在这种地方无异于活靶子。
“喵”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惊惧的呜咽，从对面酱铺堆积的破瓦罐缝隙里传来。
苏妙妙的心猛地一紧。她认得那个声音，是总在西街粮店后巷活动的一只三花母猫，平日里最是机警。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从长街的另一头传来。
“咚，咚，咚。”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低沉的野兽喉音。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粘稠的恶意和赤裸裸的威胁。
街角的阴影里，缓缓踱出三道庞大的身影。
那是三头巨兽！肩高几乎及人腰腹！浑身覆盖着浓密粗硬的铁灰色长毛，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巨大的头颅如同生铁铸造，吻部宽短而有力，露出森白交错的獠牙，粘稠的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滚烫的石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它们的眼睛是浑浊的暗黄色，瞳孔缩成针尖般的一点，射出冰冷无情、只余杀戮本能的凶光。
西域獒犬！而且是三头正值壮年，训练有素的凶物！
它们的脖颈上套着粗如儿臂，嵌满尖刺的生铁项圈，沉重的锁链拖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每一步踏出，青石板都仿佛在呻吟。
三头巨犬呈品字形，缓慢而极具压迫感地推进，像三座移动的肉山，粗重的喘息声如同拉动的破风箱，腥臭的热气喷吐在空气里。
原本蜷缩在破瓦罐缝隙里的呜咽声，瞬间变成了濒死的，短促的尖叫！随即戛然而止！
一只沾着酱汁的破瓦罐被粗暴地撞开，一头獒犬叼着一团软绵绵的，橘白相间的毛团。
炫耀般地甩了甩头，然后随意地将那小小的尸体抛在地上，硕大的前爪毫不在意地踏了上去。
苏妙妙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是那只三花！
玄铁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浑身的黑毛如同被强电流击中，根根倒竖！整个身形在阴影里陡然膨胀了一圈！
它喉咙深处发出一种苏妙妙从未听过的，极其压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低吼！
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暴怒的火焰，死死锁住那头叼起三花尸体的獒犬，前爪无意识地深深抠进身下的泥土里。
杀意！纯粹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杀意！
它后腿肌肉贲张，身体微微伏低，像一张拉满的强弓，下一秒就要化作离弦之箭！
“玄铁！”苏妙妙几乎是扑过去，双手死死抱住了它绷紧的脖颈！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皮毛下汹涌的力量和滚烫的体温，感受到那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在它体内奔突冲撞！
“不能去！”她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那是陷阱！它们有三头！等你力竭！”
玄铁的身体在苏妙妙怀里剧烈地颤抖着，金色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克制而充血。
它死死盯着那头獒犬，看着它轻蔑地，用巨大的爪子拨弄着三花小小的尸体，喉咙里的低吼如同闷雷滚动。它从未退缩过，巷战杀手也好，相府护卫也罢，它何曾畏惧过？
可眼前这三头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巨兽，那庞大的体型，那厚重的皮毛，那纯粹的，只为杀戮而生的凶戾气息，形成了一道它本能感知到的，难以逾越的死亡屏障。
第一次，一种名为[忌惮]的冰冷感觉，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它不屈的战意。不是恐惧，是猎食者面对更强大，更凶残的同类时，源自血脉深处的警告！冲上去，会死！
“呜，汪！”那头玩弄尸体的獒犬似乎察觉到了阴影里投来的，充满威胁的目光。
它猛地抬起头，浑浊的黄色眼珠精准地锁定了药铺墙角！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充满警告和挑衅的狂吠！粘稠的涎水随着吼声喷溅而出！
这一声如同信号！另外两头原本在慢悠悠巡视的獒犬瞬间停下脚步，庞大的头颅齐刷刷转向苏妙妙和玄铁藏身的方向！
三双浑浊凶戾的眼睛，六道冰冷粘稠的视线，如同无形的铁索，牢牢地捆了过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玄铁浑身的炸毛，瞬间达到了顶点！
它猛地挣脱了苏妙妙的手臂，前爪深深抠进地面，身体伏得更低，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更加高亢，充满警告和示威的咆哮！
金色的瞳孔，缩成两道燃烧的竖线！背脊弓起，如同即将扑击的猎豹！
那三头獒犬，被这毫不退缩的挑衅彻底激怒！
为首的獒犬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爪子拍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匕首般的獠牙，一声更加狂暴、如同惊雷炸响的咆哮直冲墙角！
“吼，汪！！！”
声浪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震得苏妙妙耳膜嗡嗡作响！墙角的灰尘簌簌落下！
另外两头獒犬也同时逼近，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擂鼓，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它们呈扇形包抄过来，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威胁咆哮，粘稠的口涎不断滴落，浑浊的黄眼睛死死锁定玄铁，那目光里只有赤裸裸的，要将它撕碎的欲望！
退！
苏妙妙脑中警铃疯狂炸响！她猛地抓住玄铁颈后的皮毛，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拽！
“走！”
几乎是同时，玄铁的身体也做出了反应！那并非退缩，而是猎手面对绝对力量压制时的本能规避！它借着苏妙妙那一拽之力，后腿猛地蹬地！
黑色的身影如同贴着地面疾射的箭矢，“嗖”地一声，从三头獒犬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缝隙中险之又险地掠了出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汪！汪！汪！”三头獒犬扑了个空，狂怒的吠叫声瞬间响彻整条死寂的长街！
它们庞大的身躯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调转方向，锁链哗啦作响，朝着玄铁遁走的方向狂追而去！
沉重的脚步声和震天的狂吠如同跗骨之蛆，紧咬着那道在狭窄街巷中疾速闪避的黑色闪电。
苏妙妙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石墙，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冷汗浸透了内衫，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她刚才，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