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毒鱼干匣的乌木盖子被掀开,那股纯净深海的咸鲜气息如同最强劲的提神剂,瞬间冲淡了小院连日来的阴霾和破庙之行的血腥余味。
胖虎的绿豆眼,瞬间爆发出堪比星辰的光芒,拖着还有些虚浮但明显精神了许多的步子,几乎是扑到了匣子边。
“喵嗷!本喵的!都是本喵的!”
它喉咙里发出幸福的咕噜,爪子熟练地扒拉开油纸,叼起一条饱满的银鱼干,陶醉地啃了起来,腮帮子鼓鼓囊囊。
“喵。还是顶级货舒坦。”
玄铁依旧踞在院墙最高处的阴影里,金色的瞳孔如同冰冷的探照灯,警惕地扫视着下方被獒犬阴影笼罩的街巷。
它胸腹的布条已经换过,暗红褪去不少。谢云洲送来的金疮药效果极佳。
它探爪,极其精准地从匣子里抓出一条鱼干,叼在嘴里,无声而迅速地进食,目光始终不离院外。
苏妙妙坐在门槛上,看着两只猫进食,心里却沉甸甸的。乌木匣子里的银鱼干肉眼可见地减少着。
谢云洲昨夜带回的那封染血密信,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
克扣军饷,勾结山匪,私通外邦,叛国!赵国公的罪行令人发指,证据确凿!
但如何将这铁证安全地呈递上去?如何撼动赵磐这棵根深蒂固的参天毒树?
獒犬依旧在巡街,毒杀的阴影也并未散去,情报网瘫痪大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小院那扇隔绝内外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带着一种与院内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轻快。
“三姐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苏婉儿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撒花软烟罗裙,头上簪着两支新打的赤金点翠蝴蝶簪,蝴蝶翅膀随着她的脚步颤巍巍地晃动,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她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莹润的白玉盒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炫耀,像只开屏的小孔雀,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嫡母周氏身边一个面相刻薄的大丫鬟,手里捧着一个同样精致的红木雕花妆匣。
“三姐姐你看!”苏婉儿径直走到苏妙妙面前,献宝似的将手中的白玉盒子往前一递,盒子盖已经掀开,露出里面细腻如雪的淡红色香粉。
“贵妃娘娘赏的[玉肌粉]!听说是用南海珍珠磨的粉,加了天山雪莲的花露,还有顶级的玫瑰香露!抹在脸上啊,又白又嫩,香气能留三天不散呢!”
她说着,还特意用指尖捻起一小撮粉,炫耀般地举到苏妙妙眼前,那动作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亲昵。
“这可是表姨母特意转赠给我的!”苏婉儿下巴微扬,眉眼间尽是得意。
“表姨母说了,这粉宫里娘娘们都抢着用,抹了保管赛过天仙!三姐你闻闻,这香味儿,是不是绝了?”
她说着,指尖捻着那点淡红色的香粉,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凑到苏妙妙的鼻尖。
浓郁到有些刺鼻的玫瑰甜香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混合了多种名贵花露的复杂香气,瞬间霸道地冲入苏妙妙的鼻腔!
这香气过于浓烈,带着一股刻意堆砌的华贵感。
然而!
就在这浓烈花香的掩盖下,一股极其细微,若有似无的,如同铁锈般的淡腥气,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猛地钻入了苏妙妙的嗅觉深处!
那腥气太淡了!混杂在浓烈花香里,几乎被完全淹没!
若非苏妙妙经历过毒猫事件,对那毒饵中混合着血腥和某种特殊药材的腥气刻骨铭心,加上此刻距离如此之近,她几乎就要忽略了!
苏妙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背脊窜上一股冰冷的寒意!
这味道,这极其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虽然被花香极力掩盖,但那股子阴冷的,属于毒物的特殊气息,她绝不会认错!
这【玉肌粉】里有毒!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却迅速恢复了刚才那带着点羡慕和好奇的笑容,甚至还故意凑近苏婉儿的手指尖,深深吸了一口气,赞叹道。
“哇!真的好香啊!不愧是宫里的东西!”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指,似乎也想捻一点来细看。
“四妹妹真是好福气,连贵妃娘娘的赏赐都能得着。”
苏婉儿得意地哼了一声,手腕却下意识地往回一缩,避开了苏妙妙的手指。
“那当然!表姨母待我可好了!这粉可金贵着呢,统共就这么一小盒,我得省着点用。”
她宝贝似的将白玉盒子盖好,生怕苏妙妙弄脏了似的。旁边的大丫鬟适时上前一步,将捧着的红木妆匣打开一条缝,里面珠光宝气,显然也是赵府的[赏赐]。
苏妙妙的手指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眼底却一片冰冷。
她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苏婉儿那光洁红润,显然还未使用过这[玉肌粉]的脸颊,又看了看她宝贝似的护着盒子的手,心中念头电转。
借刀杀人!赵国公府,或者说那位贵妃娘娘,好毒的心肠!这毒粉,恐怕根本就不是什么恩宠,而是裹着蜜糖的砒霜!目标,就是这个愚蠢又虚荣的苏婉儿!
只要她用了这粉,轻则毁容,重则丧命!而赵府和贵妃,完全可以撇得一干二净!甚至还能借此打击侯府!
“四妹妹说得对,这么金贵的东西,可得收好了。”苏妙妙收回手,笑容不变,目光却瞟向墙角堆放杂物的角落,那里有个废弃的鼠洞。
“对了四妹妹,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厨房的老鼠好像变多了?昨儿晚上我还听见动静呢,吵得人睡不着。”
“老鼠?”苏婉儿立刻嫌恶地皱起眉头,捏着白玉盒子的手指都紧了紧。
“是呢!烦死了!那些脏东西,早晚让厨房的婆子弄点耗子药毒死它们!”她显然对老鼠深恶痛绝。
“耗子药多麻烦,听说效果还不好。”苏妙妙顺着她的话,状似无意地提议。
“我听说啊,有些厉害的香粉香料,气味太霸道,连老鼠都受不了,闻着味儿就跑了。四妹妹你这[玉肌粉]这么香,说不定放点在老鼠洞口,也能熏跑它们呢?反正这粉这么金贵,一点点就够了,也省得浪费耗子药。”
苏婉儿眼睛一亮。
“咦?这倒是个好主意!又省事又干净!”她看了看手中宝贝的玉盒,又看了看墙角那个黑黢黢的鼠洞,似乎有些舍不得。
但想到能熏跑那些恶心的老鼠,还能在苏妙妙面前显摆一下自己这粉的[威力],虚荣心占了上风。
“行吧!就便宜那些脏东西闻闻仙气儿!”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从玉盒里捻出比米粒还小的一点点淡红色粉末,像是施舍般,远远地,嫌弃地弹进了那个废弃的鼠洞口。
“够了吧?这点仙气儿熏死它们!”
“够了够了!肯定有效!”苏妙妙笑着附和,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她需要活体实验!需要确凿的证据!
苏婉儿炫耀完,又得意地显摆了一下红木妆匣里的几样珠花,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丫鬟,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般离开了小院。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弹进鼠洞的一点点淡红色粉末,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混合着浓香与铁锈腥气的诡异气息。
苏妙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快步走到墙角鼠洞边,屏住呼吸,蹲下身仔细观察。洞口散落的灰尘上,那点淡红粉末如同一点刺目的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