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破庙。如同一个巨大的,腐烂的疮疤,匍匐在京城最荒凉的边缘。
夜风呜咽着穿过坍塌的墙垣和朽烂的窗棂,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月光惨淡,勉强勾勒出断壁残垣狰狞的轮廓,投下大片扭曲晃动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朽木的霉烂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那是干涸血液,经年累月渗透进泥地后,再被湿气蒸腾出的死气。
谢云洲一身紧束的玄色夜行衣,如同融进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潜行在断墙的阴影里。
他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封的眼眸,此刻在惨淡的月光下,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小玳瑁猫那怯生生的呜咽和[破庙]、[黑衣服]、[血味]几个词,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中。线索指向这里,但这死寂的废墟,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身后几步远,一道更加幽暗的影子紧紧相随。玄铁黑色的皮毛在夜色中几乎隐形,唯有那双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无机质的光芒。
它脚步轻盈得如同踏在云端,落地无声,每一次停顿都恰到好处地隐入最深的阴影。它的耳朵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微微转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响。
远处野狗的呜咽,老鼠在废墟深处窸窣的窜动,夜枭掠过枯枝的扑棱。以及,更远处,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大型猛兽的沉重呼吸和铁链拖曳的微响。
獒犬!不止一头!它们就在附近巡逻!
玄铁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短促的咕噜,如同示警的电流。谢云洲脚步瞬间顿住,身体紧贴冰冷的断墙,冰封的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他微微侧头,玄铁金色的瞳孔与他视线交汇,无声地点了点方向。西北角,气味和声响最浓。
“绕。”谢云洲无声地做了个手势。
一人一猫如同两道滑入深水的影子,极其谨慎地避开了西北角獒犬巡逻的范围,从坍塌最严重的南侧缺口,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破庙大殿。
殿内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破败的屋顶和窗洞漏下,勉强照亮飞舞的尘埃和蛛网。
高大的神像早已坍塌,只剩下半截莲台和几块碎裂的泥塑肢体,散落在厚厚的灰尘和瓦砾中。
空气里的霉味和血腥气更加浓重,混合着鸟兽粪便的骚臭,令人窒息。
谢云洲的目光如同探针,一寸寸扫过这片狼藉。神龛?那只小玳瑁猫指向的方向是破庙,但具体位置。它太过惊恐,未能指明。线索如同断线的珠子。
就在这时!
一直紧跟在谢云洲脚边的玄铁,金色的瞳孔猛地锁定了大殿角落那半截倾倒的莲花神座!
它的鼻翼极其细微地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再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沉咕噜。
它没有看谢云洲,只是微微伏低了身体,如同发现了猎物的豹子,无声而迅速地朝着那倒塌的神座潜行过去!
谢云洲立刻跟上。
神座歪斜地倒在一堆碎瓦烂木里,背对着殿门方向,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厚厚的灰尘覆盖了一切,蛛网如同破败的帷幔层层垂挂。玄铁停在了神座背面的阴影里,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神座底部与地面相接的缝隙!
那里,在厚厚的灰尘和蛛网遮蔽下,隐约可见一个灰扑扑,与周遭泥灰几乎融为一体的凸起物!
玄铁伸出前爪,极其小心地,避开了那些黏糊糊的蛛网,探入缝隙深处,轻轻一勾!
一个沾满泥灰,干涸着深褐色污迹的布袋子,被它的爪子勾了出来!
钱袋!只是此刻沾满了更多的灰尘和蛛丝,显得更加破败肮脏。最刺眼的,依旧是袋口凝固的深褐色血迹,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
谢云洲冰封的眼底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他立刻蹲下身,没有丝毫犹豫,戴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薄如蝉翼的鲛皮手套(洁癖最后的倔强)。
他屏住呼吸,强忍着空气中浓烈的霉味和血腥气,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拂去钱袋上厚厚的灰尘和黏连的蛛网。
钱袋的材质是普通的灰布,针脚粗糙,但袋口处确实用深色的线绣着几簇模糊的图案。细小的,簇拥在一起的五瓣花形,虽然被污泥和血迹污染,但依稀能辨出是桂花的样式。
凑近细闻,除了浓烈的灰尘霉味和血腥气,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几乎被完全掩盖的,清冽的干桂花冷香。符合[绣金桂,熏桂香]的特征!
谢云洲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捏住袋口,入手感觉袋子里似乎装着不止玉杯?还有别的东西?触感像是纸?
他更加谨慎地捻开袋口粘连的霉斑和干涸的血痂,动作轻得如同拂去蝴蝶翅膀上的露珠。袋口被一点点撑开。
就在袋口被撑开的刹那!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霉腐腥气混合着陈旧的血腥味,如同被封印的恶鬼,猛地从袋口喷涌而出!直冲谢云洲的面门!
“唔!”饶是谢云洲定力惊人,也被这猝不及防的恶臭冲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偏开头,强行压下喉头的呕意,脸色在月光下又白了几分。玄铁也嫌弃地后退了半步,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厌恶。
谢云洲强忍着不适,借着漏下的一缕月光,凝神向袋内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块碎裂的,温润细腻的白玉片!正是那套价值连城的[寒山夜宴]玉杯的残骸!它们被粗暴地塞在袋底,显然在转移过程中遭到了损毁。
而在这些玉片之上,在袋口最显眼的位置,赫然塞着一封折叠起来的信笺!
那信笺的纸张是上好的雪涛笺,但此刻已被袋内的湿气和血污浸染得发黄发脆,边缘甚至长出了细密的霉斑!
更触目惊心的是,信笺的正面,一大片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如同狰狞的烙印,覆盖了小半张纸面!那血迹甚至渗透了纸张,在背面也留下了深色的印痕!
谢云洲的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膛!他屏住呼吸,用戴着鲛皮手套的指尖,极其小心地,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将那张染血的信笺从钱袋中抽了出来。
信笺被缓缓展开。
借着惨淡的月光,几行刚劲有力,却因血迹浸染而显得格外狰狞的墨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入谢云洲的眼帘!
赵公明鉴:
北境冬衣军饷五十万两,已按公吩咐,分三批运抵黑水寨。
其中十五万两,依约扣作[损耗](注:已按三成比例),由黑水寨主[过山风]签押接收。余三十五万两,已兑成通宝银票(票号详见附页),由心腹王三押送返京,不日将密呈府上。
另,关外[黑狼部]大酋长遣使密会,愿以战马五百匹,镔铁三千斤,换取公斡旋,允其部族于开春后迁入白河草场放牧。彼已预付定金黄金千两(存黑水寨),事成后另有重谢。
此事干系重大,万望公慎断,速复为盼!
下官陈远顿首再拜
腊月初七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谢云洲脑中炸开!他握着信笺的手猛地一颤!冰封的眼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震惊!狂怒!以及一丝终于抓住毒蛇七寸的冰冷锐利!
克扣十五万两军饷!勾结山匪销赃!私通外邦!出卖国土!收取黄金贿赂!
这哪里是简单的贪墨?这是叛国!是里通外国!是足以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
陈远的[暴毙],根本就是赵国公在杀人灭口,销毁罪证!而这只沾血的钱袋,这封染血的密信,就是赵磐通敌叛国,吸食民脂民膏的铁证!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如同奔腾的江河,轰然交汇!
就在谢云洲心神剧震,被这封染血密信所揭露的滔天罪恶,冲击得几乎失神的刹那!
一直如同最忠诚哨兵般,警惕着四周的玄铁,猛地抬起了头!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成两道燃烧的竖线!
浑身的黑毛瞬间炸起!它不再隐藏,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如同鬼哭般的厉嚎!
“嗷呜!!!”
这嚎叫声充满了极致的危险预警!尖锐刺耳,瞬间撕裂了破庙死寂的夜空!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几乎在玄铁嚎叫响起的同一瞬间!
“汪呜!!!”
“吼,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