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宫宴失仪,旧衬毕露的丑闻,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皇城内外炸开了锅。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人不在窃窃私语。那灰扑扑的旧里子,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钉死赵家气运的一颗铁钉。
曾经煊赫的赵国公府,门庭肉眼可见地冷落下来。往日的车水马龙变成门可罗雀,连府邸上空盘旋的雀鸟,都仿佛带着几分萧索的寒意。
然而,这表面的沉寂之下,却是更深的暗流涌动,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一道明黄的圣旨,如同惊雷,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也正式拉开了最终对决的帷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时维仲秋,天朗气清,万物肃杀。兹定于三日后,启驾西苑围场,行秋狝大典,以习武事,彰国威。着太子代朕主持,一应事宜。由太子与安防总指挥赵国公赵磐协同办理。钦此!”
圣旨宣罢,传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尚在殿宇间回荡,朝堂之上已是一片微妙死寂。
无数道目光,或惊疑、或担忧、或幸灾乐祸、或深不可测,齐刷刷地投向站在勋贵班列最前端的那个深紫色身影,赵磐。
赵磐低垂着头,恭敬地跪地接旨,口中高呼“臣领旨,谢主隆恩!”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异样。
然而,当他缓缓直起身时,那张布满岁月沟壑,此刻却绷得如同铁铸的老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眸深处,翻滚着淬毒般的怨愤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太子主持?他赵磐任安防总指挥?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皇帝将太子置于他掌中,又将屠刀递到他手上!是试探,更是催命符!
皇帝高坐御座,目光平静地扫过赵磐低垂的头颅,掠过太子略显紧绷的侧脸,最终落在殿外辽阔的秋空,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封的漠然。
秋狝,这片皇家猎场,从来就不仅仅是射猎之地。这一次,它将成为最终的角斗场。
圣旨下达的当天傍晚,西街小院的门便被一股带着肃杀寒意的风猛地撞开。
谢云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劲装,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形,但那张冰雕玉砌的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阴云,眉宇间紧蹙的沟壑深得能夹死飞蛾。
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皱眉扫视院中无处不在的猫毛,而是径直大步走到苏妙妙面前,声音低沉急促,带着一种刀锋刮过骨头的冷冽。
“赵磐动手了!”
苏妙妙正蹲在地上,将几包特制的驱虫草药粉塞进几个小巧的皮囊里,闻言手一抖,草药粉洒出些许。
她抬起头,撞进谢云洲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那里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冰寒,而是翻滚着惊涛骇浪般的凝重和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深藏的不安。
“他借着安防总指挥之便。”谢云洲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已密调其心腹死士,共计一百二十七人,以[补充禁军护卫]之名,混入秋狝随扈禁军之中!其中弓弩手三十,善近战搏杀者七十余!名单在此!”
他手腕一翻,一卷薄如蝉翼,写满蝇头小字的丝帛已递到苏妙妙眼前。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标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他们的目标,绝非寻常猛兽!”谢云洲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金属般的颤音。
“此局,太子危矣!你我皆在局中!生死攸关!”
“生死攸关”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苏妙妙心上。她看着谢云洲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凝重,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驱虫药囊。
围场。那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猎场。赵国公竟已布下如此杀局!太子若陨,朝局必将天翻地覆!而他们这些与太子,与赵国公为敌的人,更是首当其冲,绝无生路!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紧随其后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猛地站起身,清亮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恐惧退缩,只有一片冰封的锐利和临战的无畏!
“知道了。”苏妙妙的声音异常平静,她飞快地将那卷致命的名单塞入怀中贴身藏好,仿佛那只是一张寻常的购物清单。
随即,她转向院中,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胖虎!玄铁!小玳瑁!”
正享受着两只小猫殷勤舔毛的胖虎一个激灵,绿豆眼瞬间瞪圆!玄铁从墙头无声跃下,金色的瞳孔锁住苏妙妙。那只曾立下大功的玳瑁小猫也立刻竖起耳朵,灵巧地窜到苏妙妙脚边。
“听着!”苏妙妙的目光扫过三只猫,语速快而清晰。
“三天后,我们要去一个很远很远,有很多树,很多野兽的地方!很危险!但是有特别特别多,堆成山的,顶级金箔鱼干!”
“金箔鱼干?!”胖虎的绿豆眼瞬间爆发出堪比太阳的光芒!口水“哗”地流了下来。
“堆成山?!喵了个咪的!去!刀山火海胖虎爷也去!”
玄铁金色的瞳孔毫无波澜,只是用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苏妙妙的裤脚,表示收到。
小玳瑁则兴奋地原地蹦了两下。“喵!跟着妙妙主子!有鱼干!”
“很好!”苏妙妙点头,随即目光投向墙头那道一直沉默的金棕色身影。
“狮王!”
狮王庞大的头颅转过来,琥珀色的眼瞳沉静地看着她。
“秋狝清场时。”苏妙妙直视着狮王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需要你的眼睛睁到最大!耳朵竖到最直!任何风吹草动,任何[穿着黑衣服拿着弓箭躲在树后面]的两脚兽,任何不寻常的[大牲口](暗指赵国公调换的禁军)!记住他们的位置!告诉我!或者告诉胖虎,玄铁!”
狮王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它听懂了其中的凶险。它缓缓站起身,金棕色的长毛在暮色中如同燃烧的余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郑重的低吼。
“放心。清场时,本喵的眼皮都不会眨一下。”这是御苑王者对盟友的承诺。
“还有。”苏妙妙看向谢云洲,思路极其周全。
“我需要一辆车。不显眼,能装下它们三个(胖虎、玄铁、小玳瑁),最好还能带些东西。”她指了指墙角堆放的那些草药包,小鱼干储备,以及一些特制的猫用装备。这是她为喵队准备的[后勤保障]。
谢云洲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翻涌的凝重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的反应,快得惊人,稳得可怕。他立刻点头。
“我来安排。最迟明晚,一辆运草料药材的板车会停在后巷。”
一切布置妥当,苏妙妙才转向谢云洲,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我,怎么去?”她一个侯府庶女,无职无衔,如何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皇家秋狝围场?这身份,就是最大的难题!
谢云洲冰封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显然早已思虑周全。
“太子殿下需要一个[懂些药理,能辨识驱避毒虫瘴气草药]的随行医女,我已举荐你。理由是你曾为玄铁疗伤,通晓兽类习性,对围场环境或有助益。殿下准了。”他顿了顿,补充道。
“身份文书和宫装,明日会有人送来。”
医女。这个身份,虽低微,却完美地契合了她懂医术,能与猫沟通的[特长],也给了她靠近核心区域(太子行营)的合理理由。苏妙妙心中一定,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赵国公府最深处的密室,烛火摇曳,映照着墙上挂满的各式劲弓利箭,寒光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