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磐独自一人站在密室中央。他褪去了白日里象征权位的深紫国公袍,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毫不起眼的灰布罩袍。
此刻,他手中正缓缓抚摸着一张通体漆黑,弓身缠绕着暗金纹路的铁胎硬弓。弓弦紧绷,透着冰冷的杀意。
他的手指粗糙而稳定,抚过冰冷的弓身,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浑浊的老眼里,白日里强压的暴怒和怨毒早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令人胆寒的冰冷和专注。
“射人,先射马。”赵磐苍老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幽幽响起,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和快意。
“太子。呵呵,黄口小儿。还有那些碍眼的猫,碍眼的人。”
他的手指猛地扣住弓弦,缓缓拉开一个微小的弧度,感受着那沉甸甸的,蓄满毁灭力量的反曲张力。冰冷的弓身贴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带来一丝残酷的慰藉。
“秋狝,好得很。”他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狰狞的弧度,眼中跳动着疯狂的火苗。
“就让那片围场,成为尔等的埋骨之地!一个都别想跑!”
翌日,黄昏。
一辆半旧的平板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西街小院的后巷。
车上堆着高高的,散发着干草清香的草料垛,草垛中间巧妙地掏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铺着柔软的旧棉絮。车辕旁,还挂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里面装着苏妙妙准备的草药,鱼干和特制猫粮。
胖虎被苏妙妙连哄带抱(主要是用一条金箔鱼干当诱饵)塞进了草垛中间那个[猫窝]。它肥硕的身体挤进去,空间顿时显得逼仄。
胖虎不满地扭动着,绿豆眼透过草料的缝隙瞪着外面。
“喵嗷!挤死本喵了!鱼干!说好的堆成山的鱼干呢?!”
玄铁无声地跃上草垛顶端,如同最沉默的哨兵,金色的瞳孔警惕地扫视着幽暗的后巷。小玳瑁则灵活地钻进了车辕旁一个挂着的空药篓里,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苏妙妙换上了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靛青色粗布宫装,头发也简单地挽成了宫女式样的双丫髻。
脸上未施粉黛,只在腰间系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旧荷包(里面是她最重要的东西。生母医书残页,双鱼珏,以及那支赤金凤尾珍珠簪)。
整个人看起来朴素无华,毫不起眼,与那个侯府小院里的[喵喵怪人]判若两人。
谢云洲站在车旁,看着苏妙妙这身装扮,目光在她朴素却难掩清丽的面庞上停留了一瞬。冰封的眼底深处,那丝凝重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围场。那里是赵磐经营多年的地方,是他选定的杀戮之地。一百二十七名死士,弓弩暗藏。太子,还有她。这个看似柔弱却总在刀尖起舞的少女,带着一群猫。
此去,步步杀机,九死一生。
他忽然上前一步,在苏妙妙略带惊愕的目光中,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她腕骨生疼!
苏妙妙猝不及防,被他抓得一个踉跄,差点撞进他怀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冰冷和微微的颤抖,能看清他冰封面具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
此刻翻涌着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惊涛骇浪。那是深不见底的担忧,是明知前路凶险却无法阻止的无力,是近乎绝望的恐惧!
“苏妙妙!”谢云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失控的急迫和沉重。
“你听着!到了围场,紧跟在我身边!寸步不许离!无论发生什么!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为了那些猫。以身犯险!听到没有?!”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强势,眼底深处却是一片脆弱的恳求。
“给我,活下去!”
最后三个字,轻若耳语,却重逾千钧。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决绝和恐惧,狠狠砸在苏妙妙的心上。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云洲。
冰冷、强大、算无遗策的世子爷,此刻竟像一个害怕失去一切的孩童,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她,只求一个渺茫的【活下去】的承诺。
手腕上的疼痛如此清晰,他掌心冰冷的温度和他眼中滚烫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苏妙妙的心跳骤然失序,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就在这时。
“嗷呜!”
草垛里突然传来胖虎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惨叫!紧接着是它愤怒的咆哮和草料剧烈翻动的声音!
“喵了个咪的!什么东西咬胖虎爷的屁股?!玄铁!是不是你干的?!妙妙救命啊!有耗子!好大的耗子钻草里了!”
这杀猪般的嚎叫,瞬间打破了巷子里沉重得几乎凝固的气氛。
苏妙妙被这突如其来的【耗子袭击】弄得哭笑不得,手腕上的钳制,也因谢云洲瞬间的分神而松开了些许。她趁机抽回手,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方才用力过度的指痕和冰冷的触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眼底的酸涩。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甚至带着点俏皮的笑容,对着脸色依旧难看的谢云洲眨了眨眼。
“世子爷。您看,还没到围场呢。[大牲口](指胖虎)就先被耗子惦记上了。放心,我会小心的。为了鱼干,为了活下去。”
她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异常清晰。
说完,她不再看谢云洲复杂的眼神,利落地转身,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辆堆满草料的平板马车。
她钻进草垛旁特意留出的一个仅容一人的空隙里,靠着柔软的干草,将自己也伪装成了货物的一部分。
“走吧。”苏妙妙的声音从草垛里闷闷地传来。
车夫(谢府心腹侍卫乔装)低低应了一声,扬起了鞭子。
老旧的马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碾过青石板路。载着一车草料,一群猫,和一个决心赴险的少女,缓缓驶出幽暗的后巷。融入了京城渐浓的暮色之中,朝着西方。
那片被血色夕阳笼罩,杀机四伏的皇家围场,辘辘而去。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渐行渐远。
谢云洲独自站在原地,墨色的身影几乎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缓缓抬起方才紧握过苏妙妙手腕的那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纤细腕骨上残留的温度和那微不可察的颤抖。
晚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他冰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死死盯着马车消失的巷口,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并未平息。反而在暮色的掩映下,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化不开的浓黑。
那里面,是比即将到来的围场杀局更沉重的阴霾。
活下去。
这三个字,此刻重如千钧,压得他几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