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围场西苑,坐落于京城以西百里的莽莽群山之中。
时值仲秋,层林尽染,漫山遍野的红枫黄栌如火似金,在秋阳下燃烧着一种壮烈而肃杀的美。
然而,这壮阔的秋色之下,却弥漫着无形的铁血之气。旌旗猎猎,甲胄森然,连绵的营帐如同匍匐的巨兽,拱卫着中心地带那顶最为巍峨华贵的明黄大帐。太子行营。
通往围场的最后一道关卡。鹰愁涧哨卡,扼守在一线天般的险峻峡谷出口。
两侧峭壁如削,怪石嶙峋,仅容两骑并行的狭窄山道上,此刻挤满了等待查验入场的车马随从。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马匹的腥臊,草料尘土的气息,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苏妙妙缩在队伍中后段,一辆半旧的平板马车草垛旁。靛青色的粗布宫装沾了些草屑尘土,双丫髻也有些松散,脸上刻意抹了点灰。
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她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抱着一个半旧的藤编药箱,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药箱盖子,虚掩着一条缝隙。
缝隙里,一双冰冷锐利的金色瞳孔,如同最上等的琥珀,正透过藤条的间隙,无声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玄铁将自己完美地藏匿其中,如同蛰伏的猎手。
草垛深处,胖虎肥硕的身体挤在柔软的干草里,大气不敢出,绿豆眼紧张地透过草杆缝隙偷瞄外面那些穿着明光铠,手持长戟,面色冷硬的禁军守卫。
小玳瑁则蜷在车辕旁挂着的空药篓里,只露出两只警惕的圆眼睛,小小的身体随着车轮每一次颠簸而微微颤抖。它们都努力扮演着[随车流浪,误入营地]的野猫角色。
“医女?”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车前响起。负责查验的禁军校尉,身材魁梧,面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疤斜贯至耳根,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腰间挎着的并非制式腰刀,而是一柄形制奇特的弯刀,刀柄缠着吸汗的黑色皮革,磨损严重,显然是其惯用兵器。
此人正是赵国公亲信死士之一,名单上代号[疤脸]的头目,负责把守这道咽喉要冲。
谢云洲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就在苏妙妙这辆草料车前方不远。他一身玄色骑装,外罩墨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正与另一名身着麒麟服的东宫属官低声交谈着什么,似乎并未关注后方。
然而,当疤脸校尉拦下草料车时,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瞬间锁定了车旁那个抱着药箱,低眉顺眼的靛青色身影。
“是,是。”车夫(谢府侍卫乔装)连忙赔笑,点头哈腰。
“是太子殿下随行医官处新添的杂役医女,懂些辨识毒虫瘴气的草药,还通点兽医,帮着照料随行的猎犬马匹。”他指了指苏妙妙怀里的药箱和车上的草料药包。
疤脸校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如同刮骨钢刀,一寸寸地刮过苏妙妙低垂的脸庞,粗陋的宫装,抱着药箱的手,最后停留在她脚边那个空药篓里探头探脑的小玳瑁猫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
草垛深处,胖虎的绿豆眼瞪得溜圆,屏住呼吸,爪子死死抠进干草里。
药箱缝隙中,玄铁金色的瞳孔收缩成危险的细线,冰冷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小玳瑁更是吓得缩回了脑袋,只留一点毛茸茸的耳朵尖在药篓边缘颤抖。
苏妙妙的心跳如同擂鼓,撞击着肋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压迫感,带着审视,怀疑,仿佛要将她里外看穿。
她强迫自己保持着低头的姿态,抱着药箱的手臂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虚掩的缝隙完全遮住玄铁的眼睛。同时,她的脚尖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碰了碰药篓。
“喵呜~”一声细弱,带着点惊吓和依赖的猫叫声,恰到好处地从药篓里响起。
小玳瑁像是得到了指令,怯生生地再次探出头,碧绿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疤脸校尉。小脑袋还往药篓深处缩了缩,一副被陌生人吓到的可怜模样。
疤脸校尉的目光在小玳瑁那副无害又怯懦的样子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种柔弱的小东西有些不耐。
他又扫了一眼堆得高高的草垛,鼻翼翕动,只闻到干草和尘土的气息。最终,他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回苏妙妙身上,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蔑和不耐烦,挥了挥手。
“行了,过去吧!看好你的猫!别让畜生惊了贵人的马!”
“是是是!多谢军爷!”车夫如蒙大赦,连忙吆喝着马匹通过关卡。
车轮碾过山道碎石,发出单调的“咯噔”声。当草料车终于完全驶过那道狭窄的,如同猛兽咽喉般的鹰愁涧哨卡,将疤脸校尉和他腰间那柄散发着血腥气的弯刀甩在身后时。
苏妙妙才感觉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衣衫,抱着药箱的手臂传来一阵脱力般的酸软。
她悄悄松了口气,药箱缝隙中,玄铁金色的瞳孔也缓缓恢复了常态,只是那冰冷的警惕丝毫未减。
草垛深处,传来胖虎压抑的,长长的呼气声。
“喵了个咪的,吓死本喵了。那家伙的眼神,比玄铁还吓人。”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峡谷,眼前豁然开朗。
西苑围场的核心区域,如同一个巨大的碗底,被连绵起伏的秋色山峦温柔地环抱着。中央是开阔的草场,草色已染上金黄,间或有几片疏朗的树林点缀其中。
太子那顶明黄色的金顶大帐,如同心脏般矗立在草场中央,四周是层层叠叠的护卫营帐、马厩、武库。更远处,靠近山林的边缘,则散落着勋贵大臣们的营区,旗帜各异。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马匹、皮革、金属混合的气息,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腥臊味。
车马人流在指定的区域停下,开始安营扎寨,场面喧闹而有序。
苏妙妙抱着药箱,跟着车夫将草料车赶到靠近马厩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卸货。
这里堆放着不少草料和杂物,正好作为临时的猫窝和掩护。
她刚跳下车,脚还没站稳。
“哼!”
一声带着浓浓不屑的冷哼,如同闷雷般在头顶响起。
苏妙妙猛地抬头。
只见旁边一株高大的红枫树虬结的枝干上,蹲踞着一道金棕色的庞大身影,狮王!它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