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有埋伏！”

苏妙妙的嘶吼劈碎了崖顶厮杀的喧嚣。太子萧景琰正被侍卫簇拥着退向缓坡，闻言猛地顿住脚步，寒毛倒竖。他身后的亲卫统领反应极快，瞬间将太子拽向侧面巨石后隐蔽。

“弩阵！”统领嘶吼着挥剑格挡，三支淬毒的重型弩箭已破空而至，深深钉入方才太子站立的地面，箭尾嗡鸣震颤。崖壁藤蔓后传来几声闷哼，显然是触发了太子亲卫提前布置的反制机关。

“保护殿下！”十余名亲卫结成刀盾阵，将太子护在中央。苏妙妙踉跄着爬起来，忽见玄铁从崖顶混战中纵身跃下，黑色身影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落在太子脚边，对着缓坡方向发出威胁的低吼。

“是那只猫！”有侍卫惊呼。太子看着脚边毛发染血却眼神锐利的玄铁，又望向坡下藤蔓晃动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若非这声提醒与猫示警，此刻他已成箭下亡魂。

“反包围！”太子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更多的却是彻骨的寒意。“留活口！”

山道两侧突然杀出另一队黑衣劲旅，与原有的太子亲卫形成夹击之势。原来谢云洲早有防备，暗中布置了后手。藤蔓后的弩手猝不及防，很快被肃清，只余下几人被铁链锁拿，跪在太子面前瑟瑟发抖。

崖顶的厮杀也已接近尾声。谢云洲浴血而立，左肩箭伤渗出血迹，却依旧挺剑指着最后几名刺客。玄铁不知何时已蹿回他脚边，叼着一支染血的箭羽甩到地上，金色瞳孔闪烁着邀功般的光芒。

“收队。”谢云洲声音嘶哑，长剑入鞘的瞬间踉跄了一下。玄铁连忙用身体顶住他的膝盖，发出焦急的呜咽。苏妙妙飞奔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照顾好殿下。”

直到太子被护送着进入临时征用的驿站，苏妙妙才得以守在谢云洲的厢房外。亲卫们抬着昏迷的谢云洲经过时，她看见那支断箭仍嵌在肩头，墨色大氅已被血染成紫黑，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谢云洲肩头那支断箭被御医硬生生剜出来时，苏妙妙几乎把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铁质的箭镞带着倒钩，离体时带出一股温热的血，溅了几滴在她死死攥着的靛青粗布裙摆上。

她看着那狰狞的伤口被烈酒冲洗，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每一次擦拭都让昏迷中的谢云洲身体无意识地绷紧，颤抖，额角渗出更多冷汗，喉咙里溢出破碎压抑的痛哼。

她猛地别开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压住喉间的哽咽。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出声。

“箭镞无毒，万幸。”年迈的御医终于直起腰，长吁一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也尽是疲惫。

“只是失血过多，又兼怒火攻心，邪风入体，这高热。怕是得熬上一阵子。伤口务必保持洁净，按时换药，切忌挪动。”

洁净？苏妙妙看着这临时征用的驿站厢房，简陋的床榻，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和草药混杂的苦涩气味。她胡乱地点点头，哑声道。

“有劳太医。”

御医开了方子，又细细叮嘱了煎药和换药的时辰，这才被亲卫引去歇息。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兵甲走动声，房间里陡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谢云洲沉重灼热的呼吸，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玄铁悄无声息地从床尾的阴影里踱步过来，它身上的血迹已经被苏妙妙用湿布草草擦过，黑亮的毛发有些地方纠结着，更添几分狼狈。

烛火摇曳中，谢云洲的脸白得像宣纸，眉头始终紧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玄铁蹲在床尾，用爪子轻轻拨弄着他垂落的衣袖，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它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烛光下缩成一条细线，沉默地跳上床边的矮凳，蹲坐下来。像一尊凝固的黑色守护神像，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谢云洲苍白失血的脸上。

苏妙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翻腾的酸涩和恐惧。她走到床边，毫不犹豫地伸手攥住自己那早已被尘土和汗水浸透，又被谢云洲的血染脏的靛青裙摆下缘。

“刺啦！”

布帛撕裂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用力扯下长长一条相对还算干净的里衬布料，动作麻利地浸入旁边铜盆的温水中，拧得半干。

冰凉的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肩头那被厚厚白麻布包扎起来的恐怖伤口。轻轻擦拭他脸上，颈间不断沁出的冷汗。

指尖下的皮肤滚烫得吓人，灼烧着她的指腹。他英挺的眉峰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蹙着，薄唇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直线，呼吸粗重而灼热。

“谢云洲。”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像是被这声音触动，他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干裂的唇瓣翕动着，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苏妙妙屏住呼吸，俯身凑近。

“猫毛。”声音破碎，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固执和委屈。

“忍得住。”

苏妙妙浑身一僵，擦拭的动作顿在半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前瞬间模糊一片。都什么时候了？命悬一线，高烧呓语。

他脑子里盘旋不去的，竟然还是那该死的，让他避之不及的猫毛！是玄铁扑杀刺客时蹭到他身上的？还是方才自己只顾着清理他伤口，没留意沾上了玄铁的气息？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他滚烫的颈侧，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慌忙想用袖子去擦，手腕却猛地被一股滚烫的力道死死攥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高热病人特有的虚浮和执拗，像烧红的铁钳箍住了她的腕骨，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呃。”苏妙妙痛哼出声，却不敢用力挣扎，怕扯动他的伤口。

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在混乱的梦魇中。凭着本能死死抓住这唯一能抓住的，带着一丝清凉气息的[东西]，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那只骨节分明、因失血而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尖深深陷入她的皮肉。

“忍，得住。”他又含糊地重复了一遍，眉心拧得更紧。仿佛在对抗某种巨大的，无形的折磨，额头渗出更多冷汗。

玄铁在矮凳上猛地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呼噜声。金色的瞳孔锐利地盯住谢云洲那只紧攥着苏妙妙的手，尾巴危险地绷直。

“玄铁，没事！”苏妙妙急忙低喝，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手腕的剧痛和心口的翻江倒海。

另一只手覆上他滚烫的手背，用尽平生最轻柔的力道。试图将那紧箍的五指掰开一丝缝隙，让自己的声音努力平稳下来，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安抚意味。

“忍得住，我知道。谢云洲，你忍得住。松一点，好不好？我在这里，不走。”

她的指尖冰凉，覆在他滚烫的手背上，形成奇异的触感。也许是这细微的凉意，也许是那带着哽咽却异常坚持的安抚声穿透了混乱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