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绷的身体竟真的微微放松了一丝。虽然那只手依旧固执地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却不再那么骇人，紧锁的眉峰也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苏妙妙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拿起温热的布巾，继续一点点，无比轻柔地擦拭他额角，鬓边的冷汗。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又被他的高热迅速蒸干。玄铁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重新蹲坐回去，只是那双金瞳，依旧警惕地注视着，喉咙里低低的呼噜声未曾停歇。
与此同时，驿站正厅的气氛凝重如冰。太子萧景琰卸下朝服，只着玄色常服，却依旧难掩周身寒气。赵国公赵磐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散乱着，哭得老泪纵横。
“老臣万死难辞其咎啊！安防竟出现如此滔天疏漏！让殿下受此惊吓，险遭不测！老臣愧对陛下信任！愧对江山社稷啊！”
他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副将王贲已被拿下，定是他勾结刺客！”
太子把玩着手中的柳叶镖，那是从刺客尸身上搜出的暗器。镖身幽蓝，边缘锋利，与当年军械司失窃的一批暗器形制完全相同。他抬眼看向赵磐，目光冷得像崖顶的寒风。“王贲？一个副将能调动重弩阵？”
赵磐浑身一颤，哭声顿时噎在喉咙里。太子冷笑一声，将柳叶镖扔在他面前。“国公爷认得出这个吗？”
青铜镖身映出赵磐惊骇的脸。他慌忙磕头“老臣，老臣不识！”
“军械司存档的图纸里，这种镖只造了三十枚。”太子站起身，踱步到赵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当年负责监造的，正是国公爷的门生。”
赵磐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太子却不再看他，转身望向窗外。“王贲暂且收押，孤要亲自审。至于国公爷。”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罚俸三年，闭门思过。秋狝安防，交由北衙禁军接管。”
赵磐瘫在地上，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厅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像极了秃鹫崖顶那些不散的冤魂。
三更时分，谢云洲的高热仍未退去。苏妙妙换了第七次帕子，手腕被他攥得发麻，却舍不得抽回。玄铁趴在她脚边打盹，耳朵却始终竖着，稍有动静便立刻睁眼。
门外传来叩门声时，玄铁瞬间炸毛。苏妙妙按住它的脊背，压低声音问：“谁？”
“是我。”太子的声音带着疲惫“云洲如何了？”
是太子萧景琰！
她犹豫着起身开门，太子独自走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他看向床榻，目光落在谢云洲渗血的绷带和紧攥着苏妙妙的手上，神色复杂。
“云洲如何？”他快步走近，声音低沉。
“箭镞无毒，失血过多，邪风入体引发高热。太医说需熬过今夜。”苏妙妙低声回答，嗓音因疲惫和紧张而沙哑。
太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谢云洲肩头厚厚的、隐隐渗出一点暗红的绷带上，又扫过他苍白如纸的脸和紧蹙的眉头，眼神复杂，有痛惜，有沉重，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冷冽。
“还在发热。”苏妙妙轻声说，想抽回手行礼，却被谢云洲无意识地拽住。
太子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物。“孤查到些东西，或许与你母亲有关。”
那是一枚小巧、精致、却透着诡异阴森的暗器。形如柳叶，薄如蝉翼，边缘打磨得极其锋利，闪烁着幽蓝的冷光。尾部有一个小小的穿环孔，显然是用于系绳或机簧发射。暗器表面，沾染着几缕早已干涸、变成深褐色的血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孤查了当年。军械司的旧档。”太子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目光锐利地锁住苏妙妙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关于，你母亲柳氏。”
苏妙妙只觉得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板窜上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死死盯着那枚染血的柳叶镖，瞳孔骤然收缩！
母亲、军械司、旧档。这几个词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当年母亲[急病]而亡的迷雾背后，难道真的？
就在她心神剧震，几乎要失声问出的刹那。
“吼！呜！！”
一直沉默蹲守的玄铁，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充满极度威胁和狂暴杀意的咆哮！它全身的黑毛如同钢针般根根倒竖！金色的瞳孔瞬间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大小，死死锁定太子萧景琰递出柳叶镖的那只手！
黑影如同真正的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腥风！
玄铁从矮凳上暴起！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它没有扑向太子，而是精准无比地，带着摧毁一切的狠戾，直扑太子拈着柳叶镖的那只手的袖口！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帛声！
名贵的玄色锦缎袖口，如同脆弱的纸张般，被玄铁锋利的爪子瞬间撕裂成数道长长的破布条！那枚染血的柳叶镖脱手飞出，“叮”的一声轻响，掉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太子看着地上的镖，又看看护在苏妙妙身前的玄铁，忽然苦笑。“这猫倒是护主。”他弯腰捡起镖，递给苏妙妙。“拿着吧，或许能查清真相。”
苏妙妙接过镖，指尖冰凉。太子望着昏迷的谢云洲，轻声道。“告诉云洲，赵磐暂时动不了，但孤不会让他好过。”
玄铁的低吼渐渐平息，太子转身离去，关门声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苏妙妙握紧手中的镖，镖身的寒意透过掌心蔓延开来，让她想起秃鹫崖顶那些冰冷的箭镞，和母亲临终前那双含泪的眼睛。
天色微明时，谢云洲的手指终于松动。苏妙妙抽回手，发现手腕上已是青紫的勒痕。玄铁跳上床，用脑袋轻轻蹭着谢云洲的脸颊，发出温柔的呼噜声。
她靠在床边打盹，恍惚间看见谢云洲睁开眼，低声问。“猫毛，沾到了吗？”
苏妙妙笑着摇头，替他掖好被角。“没有，干干净净的。”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崖顶的硝烟散尽，新的风暴却正在酝酿。而此刻榻前，只有烛火摇曳，和一人一猫的守护，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