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厢房内,烛火熬得只剩短短一截,蜡泪堆叠如坟。谢云洲的呼吸依旧灼烫粗重,每一次吐纳都带着病痛的嘶声,如同破败的风箱。苏妙妙用温水浸透的布巾,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角、颈窝,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瓷器。
玄铁蜷在床尾的矮凳上,金色的瞳孔在昏暗里凝成两点幽火,一瞬不瞬地锁着榻上昏迷的人。它喉咙深处压抑着一种极低沉的,持续的呼噜声。并非舒适的咕噜,更像是某种焦虑不安的震颤。
“忍,军需。”谢云洲干裂的嘴唇忽然翕动,吐出几个破碎模糊的音节,额头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官,柳。”
苏妙妙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柳?!
她屏住呼吸,几乎将耳朵贴到他唇边。冰凉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微温的布巾。
“账册,不能烧。”他的眉头锁得更深,在混乱的梦魇中挣扎,声音断续而痛苦。“截赵,截杀。”
“截杀”两个字,如同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苏妙妙的耳膜!她浑身一颤,手中的布巾“啪嗒”一声掉落在脚踏上。
母亲模糊的容颜,侯府角落冰冷的青苔祭石,嫡母刻薄的“晦气”斥骂,十年来的委屈与不甘。瞬间化作汹涌的寒流,冲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玄铁猛地从矮凳上站起,浑身的黑毛炸开。喉咙里那低沉的呼噜瞬间转为一声短促,充满警告意味的厉喵!它焦躁地在脚踏前踱了两步,金色的瞳孔死死盯住谢云洲紧攥着被角,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里,墨色中衣的衣襟被高热和冷汗浸得深一块浅一块,隐约透出内里一点不同寻常的坚硬轮廓。正是之前他昏迷时,太子萧景琰离去前,似乎不着痕迹地往他怀中塞入的那个布包!当时苏妙妙心神剧震于柳叶镖和母亲的关联,未曾深究。
此刻,“军需官”、“账册”、“截杀”、“柳”这些破碎的词句,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赵”这根毒线瞬间串联起来!一个惊悚的念头劈开苏妙妙混乱的思绪。难道那布包里,就是让母亲惨死的根源?就是谢云洲拼死也要带回来的东西?
“玄铁!”苏妙妙声音发颤,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祈求,指向谢云洲的胸口。“那里,是不是有东西?”
玄铁像是听懂了她的急切。它不再犹豫,后腿猛地一蹬矮凳,轻盈地跃上榻沿,落在谢云洲身侧。它低下头,鼻尖凑近那被汗水浸透的衣襟褶皱处,仔细嗅闻着,尾巴危险地绷直。
昏迷中的谢云洲似乎被这靠近的生物气息惊扰,身体无意识地绷紧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紧攥被角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玄铁却不管不顾。它伸出前爪,带着猫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又异常执拗的力道。开始用爪尖去勾,去挠谢云洲胸前的衣襟。锋利的爪尖勾起了柔软的布料,一点点往外拉扯。
“呃。”谢云洲在昏沉中拧紧了眉,额角渗出更多冷汗,身体因为胸口的牵扯而微微颤抖。苏妙妙看得心惊肉跳,想阻止玄铁,可那个关于母亲死因的猜测如同毒藤般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玄铁的动作越来越急,呼噜声也越发焦躁。它似乎也感觉到主人的痛苦,但那衣襟里散发出的,某种让它极度不安的陈旧血腥气和纸墨味,以及苏妙妙身上传来的巨大悲伤,驱使着它。
它猛地低头,用牙齿咬住被它爪子勾开一点的衣襟边缘,用力向外一扯!
“嗤啦。”
本就因汗水而变得脆弱的衣料,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被深褐色污迹(不知是陈年血渍还是汗水泥尘)浸染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陈旧布包,赫然暴露出来!布包的一角被玄铁的利齿咬住,随着它甩头的动作,被整个从谢云洲怀中拖拽了出来,掉落在床榻边缘。
布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一本同样陈旧,边缘磨损卷曲,纸张泛黄发脆的册子。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片深褐色的污渍,形状狰狞。
“账册。”苏妙妙喃喃自语,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这就是母亲用命守护的东西?这就是引来赵国公截杀的铁证?
玄铁却对那本册子看也不看。它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破旧的布包本身!
它丢开账册,两只前爪死死按住布包,低下头,鼻尖疯狂地在那粗糙的布料上嗅闻,拱动,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呜咽的,极其焦躁的声音。仿佛那布包上沾染着让它极度不安,又极度想要确认的气息。
突然,它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烛光下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死死盯住苏妙妙!那眼神锐利,急切,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仿佛穿透了时空。
“呜!”玄铁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叫声,猛地低下头,对着布包一角被撕破的地方,再次狠狠咬了下去!它用力撕扯着,锋利的牙齿将那本已陈旧的粗布轻易地撕裂开来!
“玄铁!别!”苏妙妙惊呼,扑上前想阻止它破坏这可能是唯一证据的布包。
然而,就在玄铁疯狂撕扯布包的瞬间。
一片更小,更薄,颜色明显深得发黑的东西。随着布料的撕裂,从布包的内衬夹层中飘落下来!
那东西轻飘飘的,打着旋儿,无声地落在苏妙妙沾满灰尘和点点暗红(谢云洲的血)的靛青色裙摆上。
玄铁立刻停止了撕咬,金色的瞳孔紧紧追随着那片飘落的东西,喉咙里发出一种低低的,近乎悲鸣的呜噜声。
苏妙妙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死,牢牢地锁在裙摆上那片深色的东西上。
那不是纸。
那是一块布。一块边缘被粗糙撕裂,显然是从衣物上仓促扯下的布片。布片本身是极普通的粗麻,但此刻,它却被大片大片深褐近黑的颜色浸透,覆盖!那是早已干涸凝固的,属于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