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浓墨般的夜色沉甸甸地压在京城上空,连星月都吝啬于投下丝毫光亮。
赵国公府如同一座巨大的,蛰伏在黑暗中的钢铁墓穴,死寂无声。唯有高墙之上偶尔晃过的火把,如同墓穴中飘荡的鬼火,映照着墙下铁甲獒犬猩红的眼和森白的牙。
定国公府,听风阁。
窗棂紧闭,只留一丝缝隙透气。烛火被刻意压得很低,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巨大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猫薄荷气味,辛辣又奇异,几乎盖过了草药的苦味。
苏妙妙跪坐在冰凉的地砖上,面前摊开一块浸透了猫薄荷汁液的粗布。
玄铁安静地伏在她身前,任由她沾满绿色汁液的手指,一遍遍,细致地涂抹梳理它每一寸黑亮的皮毛。从头顶到耳后,从脊背到尾尖,连四只爪子的肉垫缝隙都不放过。浓烈的气息包裹着它,像一层无形的伪装。
她的动作专注而轻柔,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每一次涂抹,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献祭。掌心被窗棂木刺划破的旧伤早已结痂,此刻却随着心跳一下下地抽痛,仿佛在呼应着即将到来的凶险。
谢云洲靠坐在软榻上,脸色在昏暗烛光下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隼,紧锁着玄铁。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榻边小几上,一张摊开的赵国公府布局图被镇纸压着,书房位置被朱砂圈得刺眼。
胖虎不安地在角落里来回踱步。琥珀色的眼睛紧张地瞄着玄铁,又看看紧闭的窗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呜。阁内气氛绷紧如满弦之弓,连空气都凝滞得让人窒息。
“好了。”苏妙妙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沙哑。她收回手,看着眼前被猫薄荷气味完全包裹的玄铁,那双金色的瞳孔在幽暗中平静地回视着她,沉静得如同深潭古井。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酸胀。伸出依旧带着猫薄荷辛辣气息的手指,极其郑重地,轻轻点在玄铁冰凉的鼻尖上。
没有言语。只有意念如同无形的丝线,穿透浓烈的气味,缠绕过去。
找到它。
钻进去。
锁喉。
活着回来。
玄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金色的光芒流转,仿佛听懂了她无声的嘱托。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蹭她的手,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一刻,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银,悄无声息地从苏妙妙身前滑开。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玄铁化作一道几乎肉眼难辨的黑色流影,轻盈地跃上窗台。从苏妙妙预先留下的一道狭窄缝隙中,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瞬间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阁内,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噼啪声,胖虎压抑的呼吸和苏妙妙骤然攥紧的,沾满绿色汁液的双手。
赵国公府,书房外墙。
夜风呜咽,卷起墙角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两头披着沉重铁甲的西域獒犬,如同两尊来自地狱的钢铁雕像,在书房外侧的回廊下缓缓踱步。
它们粗壮的脖颈戴着布满尖刺的项圈,血红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粗重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喷出长长的白气,涎水顺着嘴角滴落。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被刻意涂抹上去的,令人作呕的[死鼠腐臭]气息。这气息如同实质的屏障,不仅是为了掩盖可能的通风口痕迹,更是为了刺激和威慑任何试图靠近的生物。
然而,就在这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恶臭屏障中。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奇异辛辣的清凉气息,如同最狡猾的游鱼,悄然渗透进来。
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阴影,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在獒犬巡逻视线的死角里,如同壁虎般无声移动。
玄铁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次停顿,每一次移动,都完美地利用了墙体凹凸,廊柱阴影和风过树叶的瞬间声响。它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一条细线,过滤掉所有干扰,只锁定着胖虎描述中那面[最臭的墙]。
浓烈的猫薄荷气息如同最完美的伪装,将那属于活物的微弱气息彻底中和掩盖。一头獒犬似乎察觉到一丝异样,硕大的头颅猛地转向阴影处,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鼻翼剧烈地翕动。
但它吸入的,除了那浓得令人发狂的[死鼠]恶臭,便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它有些困惑的清凉辛辣。它烦躁地喷了个响鼻,摇了摇沉重的脑袋,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巡逻。
玄铁已悄无声息地潜到了目标位置。这里靠近书房内墙,紧挨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博古架。墙壁下方,靠近墙根不起眼的角落。一块颜色略深,边缘被刻意做旧的青砖,与其他砖石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若非胖虎那逆天的嗅觉和玄铁此刻几乎贴地的视角,绝难发现这处细微的异常。那令人作呕的[死鼠]味,正是从这块砖石四周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玄铁伏低身体,鼻尖几乎触到地面,仔细嗅闻着。浓烈的猫薄荷气味保护着它,也让它敏锐的嗅觉暂时被压制。但它不需要靠气味确认了,目标就在眼前。
它伸出前爪,锋利的爪尖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划过那块异常青砖的边缘缝隙。没有声音,只有爪尖与砖石最细微的摩擦触感反馈回来。
找到了。极其微小的缝隙,但足以让空气对流。
玄铁收回爪子,身体开始发生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它原本流畅紧绷的肌肉线条,如同水银般流动,压缩。
骨骼发出细微到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整个身体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向内收缩,塌陷。仿佛它的身体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可以随意塑形的软泥。
几息之间,它竟将自己[压缩]成了一个只有原来一半大小,更加扁平的黑色流线体!
这就是玄铁身为顶级掠食者,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终极保命技能。缩骨!
它再次伸出前爪,这一次,爪尖精准地嵌入了那块异常青砖边缘最细微的缝隙!没有蛮力,只有巧劲。爪尖如同最灵巧的撬棍,配合着身体细微的扭动和挤压。
“喀。”
一声细微到如同尘埃落地的轻响。
那块看似严丝合缝的青砖,竟被它硬生生撬开了一道仅供它压缩后身体勉强通过的狭窄缝隙!一股混杂着陈腐纸张,浓重墨臭,血腥气以及那令人作呕的[死鼠]伪装味的浑浊气流,猛地从缝隙中涌出!
玄铁没有丝毫犹豫,压缩到极致的身体如同黑色的水流,瞬间从那条狭窄的缝隙中[滑]了进去!
它进入后,那被撬开的青砖在内部机簧的作用下,又无声地,严丝合缝地弹回原位,仿佛从未被开启过。只留下墙根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以及回廊下獒犬沉重而规律的巡逻脚步声。
密室。
绝对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空气污浊沉闷,充斥着纸张霉变,陈年墨臭,淡淡血腥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死鼠]伪装剂的混合气味,令人几欲窒息。
玄铁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瞬间放大,如同两盏小小的探灯,清晰地勾勒出这个狭窄空间的轮廓。这是一条倾斜向下,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石砌通道,四壁光滑冰冷,布满湿滑的苔藓。
通道尽头,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昏黄光线,还有压抑的人声传来。
它像一道真正的影子,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无声无息地向光源处潜行。肉垫落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通道很短,尽头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拱形小门,门内透出光亮。
玄铁停在门口阴影里,金色的瞳孔收缩,如同最精密的镜头,瞬间捕捉并解析了门内的景象。
这是一个方方正正,仅有三丈见方的石室。四壁皆是坚硬的花岗岩,没有窗户。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唯一的出口就是它所在的这条狭窄通道。
石室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积着如山的卷宗、账册、还有散落的信笺。一盏孤零零的青铜油灯放在案角,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将有限的光明吝啬地洒在桌案周围,而石室的四角则沉在更深的黑暗里。
书案后,赵磐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佝偻着身体,正神经质地翻看着一卷账册。他穿着深紫色的锦袍,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枯槁。
他翻动账册的手指枯瘦,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嘴里还在神经质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含混,如同梦呓。
“不够,还不够。这些扳不倒我,扳不倒。柳氏的鬼魂,滚开。别盯着我,滚开。”
油灯的火苗随着他身体的微颤而晃动,将他巨大、扭曲、不停抖动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像一个狂乱舞动的妖魔。
玄铁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石室。书案、卷宗、角落堆放的几个包着铁皮的沉重木箱。最后,它的目光定格在书案旁一个不起眼的矮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