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晨曦刺破驿站窗棂上破洞的桑皮纸,在地面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光柱里,细小的尘埃无声飞舞,像无数窥探的幽灵。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苦涩药味,还有一种凝滞的,山雨欲来的死寂。
谢云洲再次陷入昏沉,呼吸微弱,肩头新换的绷带边缘又隐隐透出淡红。苏妙妙坐在脚踏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雪地里一株冻伤的青竹。
她左手掌心缠着粗布,是被窗棂木刺划破的伤口,此刻正随着她每一次用力攥拳的动作,渗出更深的红色,将粗布洇透。右手,则死死攥着那片钉在窗棂上的,母亲泣血的书证。布片在晨风中微微颤动,深褐近黑的字迹如同凝固的诅咒。
胖虎蜷缩在墙角一个破旧的蒲团上,把自己努力团成一个橘色的毛球,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残留的惊恐。
只有玄铁,依旧如同最忠诚的黑色岗哨,蹲在床尾的矮凳上,金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着房门破洞的方向,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驿站院落里每一丝可疑的声响。
突然,玄铁猛地抬起头,颈部的毛发瞬间炸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却充满致命威胁的“呜噜”声!
几乎同时!
“嗖!”
一道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破空声,带着令人汗毛倒竖的阴冷气息,闪电般从门板的破洞射入!直扑床榻上昏迷的谢云洲的咽喉!
那是一支通体漆黑,细如牛毛的短针!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蓝的冷光!
毒针!
玄铁的身影在短针射入的刹那,已然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闪电!它没有扑向毒针,而是精准无比地扑向门板破洞外,那刚刚缩回针筒的手臂阴影处!
“噗!”
轻微的闷响!
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伴随着布料撕裂和某种金属小物件落地的叮当声!
玄铁的身影在门洞边缘一闪而没,显然是追了出去!
“有刺客!”苏妙妙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她猛地扑到谢云洲身前,用身体挡住他!目光惊骇地扫视着门洞和屋顶,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藏在袖中的,磨尖了的发簪。
胖虎吓得“嗷”一声跳起来,浑身的毛都炸成了刺猬,惊恐地窜到苏妙妙脚边,瑟瑟发抖。
外面瞬间响起几声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和闷哼!夹杂着玄铁暴怒的低吼!随即,一切归于死寂。
沉重的脚步声快速接近。门板被彻底推开,阳光涌入,照亮门口站着的太子亲卫统领。
他脸色冷硬如铁,手中提着一具穿着驿站杂役服饰,咽喉被利爪撕裂,正汩汩冒血的尸体。尸体的一只手臂软绵绵地垂着,手腕处血肉模糊,显然是被玄铁硬生生咬断了筋脉。
玄铁蹲在尸体旁,正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上沾染的血迹。金色的瞳孔冰冷地扫过屋内,确认苏妙妙和谢云洲无恙后,才甩了甩头,踱步回来,跳上矮凳,继续它的守卫。
“刺客已伏诛。殿下有令,即刻拔营回京!此地已不安全!”统领的声音毫无波澜,将尸体拖开。
苏妙妙看着那具尸体,看着玄铁爪子上未干的血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渗血的伤口和窗棂上母亲的血书。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赵国公的报复,开始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定国公府的车驾在重兵护卫下,如同一条沉默的铁流,碾过官道,驶向京城。沿途的驿站一律不停,补给只在野外短暂进行。
气氛压抑得如同绷紧的弓弦。苏妙妙和重伤未愈的谢云洲同乘一辆加固的马车,玄铁和胖虎一左一右守在车厢角落,如同两尊守护神祇。
谢云洲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是脸色苍白,精神不济。苏妙妙守在他身边,替他换药,喂水,动作沉默而熟练。两人之间很少交谈,但每一次眼神交汇,都传递着无需言明的沉重与决心。
窗棂上的那片血书,被苏妙妙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藏在最里层。母亲的绝笔,是她的心脏,也是点燃复仇烈焰的火种。
“赵磐。”谢云洲在一次短暂的清醒中,声音嘶哑地开口,眼神锐利如刀。“回京后。称病,闭门。暂避其锋。”
苏妙妙拧干布巾,轻轻擦拭他额角的虚汗,动作未停,只低低“嗯”了一声。避其锋?不,是积蓄力量,等待致命一击。
“府邸。”谢云洲喘息着,目光扫过车厢角落警惕的玄铁和缩成一团的胖虎。“需重整。猫,需有安身立命之地。”
苏妙妙的手顿了一下,看向那两只猫。玄铁回以沉稳的目光,胖虎则讨好地“喵”了一声。安身立命?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缠着的粗布里。
是啊,赵磐能派刺客毒杀野猫,就能把毒手下到任何地方。她的喵队,需要更坚固的堡垒。“嗯。”她又应了一声,声音更沉。
车轮滚滚,碾过尘土,也碾过无形的硝烟。
京城,赵国公府。
昔日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国公府,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肃杀之中。
厚重的朱漆大门紧紧关闭,门环上蒙着一层薄灰。原本象征威仪的汉白玉石阶两旁,蹲踞着的再不是石狮,而是四头体型壮硕如牛犊,浑身披覆着铁甲,只露出森白獠牙和血红眼睛的西域獒犬!
它们如同来自地狱的魔兽,粗重的呼吸喷出白气,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冰冷的石阶上留下黏腻的痕迹。任何试图靠近大门的人或物,都会瞬间引来它们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如闷雷般的警告咆哮!
高耸的府墙之上,巡逻的府兵数量激增了三倍不止!个个盔甲鲜明,刀剑出鞘一半。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墙外的每一条巷道,每一个屋顶,连一只飞鸟掠过都会引起一片警惕的弓弩上弦声!
府内,气氛更是压抑得如同铁板。
书房重地,更是被围成了铁桶一般。八名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亲卫高手,如同雕塑般矗立在书房外的回廊下,眼神冷厉,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书房的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低垂,隔绝了所有窥探的可能。
书房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孤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将赵磐佝偻的身影投射在挂满名家字画的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家常锦袍,头发只是草草束着,花白的发丝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短短几日,他仿佛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斥着一种病态的,疯狂燃烧的警惕和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神经质地搓着手,在铺着名贵波斯地毯的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虚浮。
昂贵的狼毫笔被折断扔在地上,上好的端砚摔成了几瓣,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如同泼洒的污血。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墨臭,汗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废物!都是废物!”赵磐猛地停住脚步,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低吼,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驿站刺杀失败!毒猫令下去一天了,外面那些该死的畜生叫声怎么还没绝?!嗯?!”
他猛地冲到紧闭的窗前,一把扯开厚重的帘幕一角,只露出一条缝隙。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外面被獒犬和重兵把守的庭院,仿佛外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猫,该死的猫。”他神经质地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的雕花。“血书,柳氏的鬼魂,还有那只黑畜生,都在盯着我,都在盯着。”
“国公爷,该喝药了。”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服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垂着头,不敢看赵磐的脸色。
赵磐猛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毒蛇般锁在老仆身上,充满了极度的不信任和审视。“药?什么药?谁让你送的?”他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