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洲似乎听到了门响。他没有回头,只是整理束腕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苏妙妙看到了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属于统帅的冰冷杀意,如同深潭寒冰,足以冻结灵魂。但在那冰层之下,似乎又涌动着某种极其深沉,极其灼热的东西。
谢云洲的目光落在苏妙妙身上。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裙,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掌心缠着的粗布隐隐透出暗红。
整个人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像是被冰雪淬炼过,燃烧着一种平静到可怕的火焰。那是焚尽一切,玉石俱焚的决心。
他看到了她空荡荡的发髻,看到了她指节上残留,典当玉簪时可能留下的细微红痕。孤注一掷,押上了一切。
谢云洲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深邃眼眸中的寒冰,在那平静燃烧的火焰注视下,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没有受伤,骨节分明的手,伸向苏妙妙。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和力量。掌心向上,手指修长而稳定。
他的目光,穿透摇曳的烛火,牢牢锁住她。声音低沉,带着重伤初愈的沙哑,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苏妙妙的心上,也敲在凝滞的空气里。
“此役终了。”
“聘礼。”
他微微一顿,眼中那深沉,灼热的东西似乎要冲破冰层。
“不下百盒鱼干。”
百盒。鱼干?
窗台上的胖虎瞬间瞪圆了琥珀色的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连角落阴影里一直如同雕塑般的玄铁,金色的瞳孔都微微闪烁了一下。
这算什么聘礼?荒诞?可笑?
可苏妙妙听懂了。
这世间最重的承诺,无需珠玉锦绣。百盒鱼干,是她安身立命的根基,是她喵队的军粮,是她苏妙妙往后余生。最踏实,最温暖的保障。是谢云洲用他独有的方式,在血火将至的前夜,许下的关于生的诺言。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苏妙妙的眼眶,酸涩得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脆弱的泪水滚落。她看着那只伸向自己,带着薄茧和力量的手,看着他那双在冰冷杀意下藏着灼热承诺的眼睛。
没有犹豫。
她伸出手。冰凉,微微颤抖的手指,带着掌心的旧痂和孤注一掷后的微烫。稳稳地,用力地,放进了谢云洲宽大温热的掌心。
他的手猛地收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那力道坚定,温暖,带着一种将她从悬崖边拉回的沉稳力量,也带着一种同赴深渊的决绝。
“好。”苏妙妙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异常清晰。只有一个字,重逾千钧。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冰冷与温热,纤细与有力,脆弱与刚强,复仇的烈焰与新生的承诺,在这一刻,无声地交融,碰撞,凝结成最坚不可摧的同盟。
谢云洲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战旗猎猎扬起前的最后确认!他松开苏妙妙的手,猛地转身,一把抄起小几上那柄古朴的长剑!
“锵!”
长剑出鞘半尺!一声清越冷冽的龙吟瞬间撕裂了室内的沉寂!烛火被森寒的剑气激得疯狂摇曳!冰冷的剑锋映照着谢云洲毫无表情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下纯粹,冻结一切的杀伐之气!如同战神临凡!
“玄铁。”谢云洲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目光投向角落的阴影。
玄铁无声地踱步而出,走到苏妙妙脚边。它金色的瞳孔在烛光下平静地回视谢云洲。然后微微侧头,极其郑重地,用带着倒刺的舌头,最后舔舐了一下苏妙妙缠着粗布的掌心。
没有喵呜。
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有一种冰冷,绝对的确认。
锁喉。懂。
做完这一切,玄铁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水墨,悄无声息地从窗缝滑了出去,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它的任务最危险,需要提前潜入位置。
苏妙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身走向角落那堆散发着浓烈海腥味的鱼干包。她拿起其中几包,走向窗台,递给还在发愣的胖虎。
“子时三刻。”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领袖气场。“书房外墙,制造混乱。不惜一切,吸引守卫和獒犬的注意。为玄铁和世子,创造机会。”
胖虎看着苏妙妙手中的鱼干包,又看看窗外深沉的夜色,琥珀色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犹豫被鱼干和老大的使命感彻底驱散。
它叼过鱼干包,尾巴高高翘起,用力一点头。“喵!包在本喵身上!挠他个满脸桃花开!”说完,肥胖的身体异常灵活地窜上窗台,几个起落,也消失在围墙之外。
听风阁内,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冰冷的剑气,和并肩而立的两人。
苏妙妙走到谢云洲身边,与他一同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极淡,近乎灰白的亮色。那是黎明到来前最后的黑暗,也是风暴掀起前的死寂。
“寅时三刻。”谢云洲的声音低沉如铁,目光穿透黑暗,锁死赵国公府的方向,宣告着最终时刻的来临。
阁外高墙的阴影里,几十双幽幽发亮的猫瞳,如同夏夜坟场的磷火,无声地潜伏着,舔舐着爪牙,等待着撕开夜幕的血色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