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夜色浓得如同凝固的墨,沉沉地压着京城。定国公府深处,听风阁的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一片死寂的黑暗。然而这片死寂之下,却涌动着无声的暗流,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苏妙妙悄无声息地坐在冰冷的床沿,指尖抚过掌心的旧痂,那被窗棂木刺划破的伤口早已结成了深褐色的硬壳,此刻却隐隐发烫,仿佛烙印着母亲的血书和即将到来的血腥。
她轻轻拉开床头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簪身素雅,只在簪头处雕着一朵小小,含苞的玉兰。这是母亲柳姨娘留给她的,是那个温柔女子在侯府无数个清冷岁月里,唯一能傍身的体面。
指尖触碰到那温润微凉的玉质,苏妙妙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十年了,她小心翼翼珍藏着这最后的念想,如同守护着母亲残存的气息。可如今。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密室爪印图上冰冷的标记,闪过赵磐在癫狂中挥剑的扭曲身影,闪过玄铁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的金色瞳孔。胸腔里翻腾的恨意如同岩浆,瞬间将那丝不舍焚烧殆尽!
“娘。对不起。”她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斩断一切退路的决绝。手指猛地收紧,将那支承载着最后温情的玉簪死死攥在掌心!冰凉的玉质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没有犹豫,她如同幽灵般起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西市,鬼街,当阳典当。
厚重的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挂着的當字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惨淡的光晕。这是京城最不挑来历,也最敢收烫手货的当铺,开在鱼龙混杂的鬼街深处,此刻正是它最活跃的时辰。
苏妙妙裹着一件宽大,洗得发白的旧斗篷,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将紧攥的玉簪递进高高,镶嵌着铁栏的窗口。
柜台后,一个干瘦如同骷髅的老掌柜,借着昏黄的油灯,眯着眼审视着那支玉簪。指腹摩挲过温润的玉质,掂量着分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比了个数。
苏妙妙没有讨价还价,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冰冷的字。“现银。全要上等的海鱼干,立刻。”
老掌柜诧异地抬眼,隔着铁栏打量这个声音沙哑,气息冰冷的斗篷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片刻后,一个沉甸甸,散发着浓烈海腥味的麻布口袋从窗口推了出来。
苏妙妙一把抓起口袋,入手沉重。她没有停留,转身就走,斗篷翻卷,消失在鬼街迷宫般的小巷深处,如同从未出现过。身后,那支莹润的玉簪,已被老掌柜漫不经心地丢进了一个装满各色珠玉的匣子里,瞬间淹没不见。
定国公府,西角院废弃的柴房。
这里是胖虎和它临时召集的喵喵特攻队的秘密据点。当苏妙妙背着那袋沉重的海鱼干推开门时,一股混杂着尘土,猫毛和鱼腥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几十双颜色各异,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的猫瞳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胖虎正蹲在一个破旧的木箱上,唾沫横飞,用爪子指点着地上用炭灰画出,极其抽象的赵国公府轮廓图,周围蹲坐着,趴伏着,挂在梁上的,全是它这些日子用小鱼干和跟着胖虎老大有肉吃的江湖义气忽悠来的各路豪杰。
有城西的独眼狸花,有御苑退役的老猫狮王,有码头扛把子的大黑猫,甚至还有几只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宠物猫,此刻也都竖着耳朵,一脸干票大的的兴奋(或紧张)。
“喵!都听好了!”胖虎看到苏妙妙,立刻挺起圆滚滚的胸脯,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金主大大来了!看见没!顶级海鱼干!管够!”
猫群瞬间骚动起来,无数双眼睛贪婪地盯着苏妙妙放下的麻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噜声。
苏妙妙扯下斗篷帽子,露出苍白却异常坚毅的脸。她没有废话,直接解开麻袋。浓烈诱人的顶级海鱼干气息瞬间如同炸弹般在狭小的柴房里爆开!所有猫的眼睛都直了!
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用油纸折成的简易小包,动作麻利地开始分装鱼干。每一包都装得满满当当,散发着致命诱惑。
“胖虎。”苏妙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下了所有猫的骚动。
胖虎立刻跳到她身边,昂首挺胸。
“分发战粮。”苏妙妙将一包鱼干递给它。“按之前说好的。挠门、嚎叫、制造混乱的,一包!成功吸引守卫或獒犬注意力的,两包!若能绊倒一个,三包!”她的目光扫过群猫,冰冷而清晰。“记住目标:赵国公府书房!子时三刻!”
“喵呜!!”胖虎激动地叼过鱼干包,转身对着猫群,尾巴翘得如同战旗。“听见没!弟兄们!挠门!嚎丧!用尽一切办法给那些两脚兽和傻大狗添堵!绊倒一个赚翻!鱼干翻倍!干完这一票,够咱们吃香喝辣一整年!跟本喵上!”
“嗷呜!”
“喵嗷!”
“嘶哈!”
群猫的回应此起彼伏,带着野性的亢奋和对鱼干的无限渴望!小小的柴房瞬间被点燃!独眼狸花磨着爪子,老狮王舔着缺牙的嘴,码头大黑猫开始活动筋骨,连那几只宠物猫都炸着毛跃跃欲试。
苏妙妙将分装好的鱼干包堆在角落。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微微颤抖。
麻袋空了。那支母亲留下的玉簪,换成了角落里这些散发着腥气的鱼干包。孤注一掷,押上了一切。没有退路了。
听风阁。
烛火重新燃起,驱散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谢云洲已经起身。
他褪去了养伤时的宽松常服,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衣料是特制的墨锦,在烛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如同收敛了所有锋芒的深海玄铁。
腰束同色犀角带,勒出精悍的腰身。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软甲,甲片细密冰冷,紧贴着他的身躯,勾勒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他背对着门口,正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袖口的束腕。动作沉稳、有力,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一种久经沙场,浸入骨髓的严谨。肩头伤处的绷带被妥善地隐藏在软甲之下,但那挺直的脊背和绷紧的肩线,依旧能让人感受到伤口带来的隐痛和强大的意志力压制。
空气中弥漫着金疮药和冷铁的气息。他身前的小几上,静静地横放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岁月沉淀下的幽深暗泽。剑柄缠绕着深色的防滑鲛绡,末端镶嵌着一颗不起眼的黑曜石,在烛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冰冷的幽光。
这不是装饰品,而是真正的杀人利器,饮过血的凶兵。
苏妙妙推开门的瞬间,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烛光勾勒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玄衣墨甲,如同即将出鞘的绝世名锋,沉凝、冰冷、杀伐之气内敛到了极致,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胖虎正蹲在窗台上,对着外面围墙方向指爪画脚,似乎在给埋伏的喵队做最后的战前激励,此刻也被这无声的气场所慑,缩了缩脖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