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律回想起童原刚刚那一系列反应忽然想起了浪荡仔，如果当年不是浪荡仔和阿蛮走得那么近，祖律根本意识不到她无法接受阿蛮拥有关系亲密的朋友，即便两人之间根本不是情侣关系。

祖律长大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心中对阿蛮的喜欢，那么童原呢，童原对樊静老师又是抱着怎样的一种情感，难道只是古怪一个学生对老师近似乎偏执的占有欲吗，难道只是想紧紧抓住一个爱护自己关怀自己的人不放手吗，可是除此之外还能存在什么其他可能呢？

祖律躺在床上双目呆愣愣地仰着天花板，她又回想起七岁那年母亲打算出走的那一天，那天母亲亲口告诉祖律一个巨大的秘密，那个秘密如今已经在祖律心中埋藏了十五年。

“小律，妈妈可以逃走吗？”戴云舒躺在床上问正在埋头写作业的祖律。

“可以，妈妈，你可以逃到任何你想逃的地方。”戴云舒流着眼泪抚摸祖律头顶。

“妈妈，我保证会照顾好自己，我会健健康康长大，你不必为我担心，我保证长大之后会成为很好很好的人……”祖律不想让自己成为妈妈抛不下的负担。

“乖小律，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做个好妈妈。”戴云舒一边抽泣一边向祖律承诺。

“你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了，不是你不好，是祖大鹏太坏。”祖律踮起脚尖擦掉戴云舒眼角的眼泪，然后戴云舒就对她讲述了那个秘密，那个关于童原与祖诗真实身世的疯狂秘密。

戴云舒和孔美善在镇上仅有的一间医院同一天生产，她们为了让彼此以另一种形式留在对方身边陪伴，私下里竟然偷偷交换了彼此的孩子。所以二十年前樊静的母亲钱书遇根本就没有捉错人，她阴差阳错地捉到那个身上流淌着丈夫樊雄血液的真正“孽种”，钱书遇与丈夫樊雄以及樊雄和孔美善所生的“孽种”乘坐同一辆车以失控的速度俯冲向大海。

那件惨案发生之后戴云舒与孔美善彻底决裂，戴云舒认为是孔美善当初的出格行为令她失去了养育三年的孩子，孔美善认为是戴云舒没看管好孩子导致她失去了真正的亲生女儿。

童原后来频繁受到孔美善虐待就是因为此间的阴差阳错，孔美善在失去亲生女儿之后开始痛恨戴云舒，自然也就连带着痛恨起她戴云舒的亲生女儿——童原，她恨为什么当年死的不是童原，她恨为什么当年要交换孩子，而这个巨大的秘密祖律会在心中无声无息地保留一辈子，童原与樊静老师将永远对此一无所知。

祖律当年其实很想问妈妈为什么不能带走她，可是她知道，如果那个问题一问出口，母亲可能就会彻底失去出走的决心。祖律不懂为什么母亲明明决定出走了还要再回来，更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以那种决绝的方式寻死。

祖律有时会极其痛恨自己的存在，如果自己当年没有错误地生下来，母亲会不会毫无牵挂地早一些逃离金水镇，如果母亲能够早一些逃离金水镇，是不是就不会怀上那对双胞胎？因为她的存在，母亲变得无路可退，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无可挽回。

大抵上天还是有些人情味，母亲死后的第二年祖律遇到了班主任白芍药，白芍药死后上天又把樊静老师送到她身边，祖律因为樊静老师的怜爱过上了想都不敢想的优渥生活，尽管如此，祖律还是很想念妈妈，很想念白芍药，很想念阿蛮，想念到半夜惊醒时眼角挂着没出息的眼泪。

樊静老师在祖律心中就像是上天派来的另一个妈妈，一方抱在怀中可以被捂暖的石块，一座皮肤衣下生长出血管，指尖浮现出血色的雕像……所以祖律希望樊静老师能够趁着还算年轻得到幸福，她不想像当年牵绊母亲一样牵绊住樊静老师人生的脚步，而这一切童原那么聪明的人竟然会不明白，亦或者那个人根本不想明白。

祖律那晚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昏昏沉沉地去上班，青城老街巷充满了戾气，那里的一小部分居民大概是因为长期等待拆迁总是表现得很急躁，快递员、外卖员被指着鼻子骂，被推搡这种事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上演。

祖律临近中午又去老街巷的一家投资咨询公司送餐，她接到过好几次这家公司的订单，每次去送餐的时候工位上都只有两三个员工，订的却是十一份餐。

祖律每次去送餐的时候公司里的人都会出门来迎，那里面的人接到外卖就会像赶时间似的啪地一下关上铁门，接着传来咔嚓一声落锁声响，仿佛外卖员是一种需要躲避的不祥生物。

“今天九份。”祖律见门口没人便进去把外卖交给工位上的一张陌生脸孔，

“没错。”那人头不抬眼不睁地看着手里屏幕点了下头，随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指着墙角对祖律嚷嚷，“外卖员，你帮我把那两袋垃圾扔出去。”

“好的，没问题。”祖律闻言走过去拎起堆在墙角的两袋垃圾，彼时一阵恶臭向迎面扑来，祖律差点腿一软晕过去。

祖律捏着鼻子拎起那两袋垃圾走向巷子尽头处的垃圾桶，她抬起垃圾袋往垃圾桶的当口一个袋子从底部呲啦一声裂开，各种臭气熏天的腐烂水果，剩饭剩菜掉落一地。

祖律扶在墙边干呕了一阵，她从电动车储物箱里翻出一副手套把垃圾往垃圾箱里扔，那种浓郁的刺鼻味道熏得祖律不停地流眼泪，她清理完垃圾把手套也扔进了垃圾桶，就在那个当口，祖律感觉脚下好像踩了什么东西，她揉了揉眼睛低下头，那是一只布满划痕的塑料小美人鱼发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