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渐歇,后院演武场上那股因回忆而起的肃杀之气,却未曾散去半分,反而与空气中湿冷的泥土气息混合在一起,凝结成令人胸口发闷的沉重。
杨铁枪依旧抚摸着那杆名为“破军”的重枪,枪身上冰凉的触感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唤醒那沉睡了五十年的飞扬意气。
锦娘没有打扰她。
她将那几张根据记忆默写的革卷抄文,于廊下的石桌一一摊开。长明灯摇曳的火光下,那娟秀而又急促的字迹,如同一群焦急的蚂蚁,无声地诉说着被尘封的秘密。
“婆婆,”锦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指着其中一张抄文,“晚辈在翰墨府西库,查阅了武朝‘地舆司’关于尖牙山的原始勘测志。”
她将苏闲语那本《道德圣母渡厄传》翻到绘有尖牙山插图的一页,与抄文并列放置。
“官修的《圣母传》中言,圣母巡游至此,见尖牙山‘金气太盛,伤了草木’,遂以大法力点化一处‘伴生木穴’,以柔木之气调和金脉之刚,方得此地五行相生,草木丰茂。”
锦娘的指尖,点在了那幅精美的插画上。画中,道德圣母宝相庄严,于山巅种下一棵神木,引来百鸟朝凤,仙鹤齐鸣,一派祥和景象。
“然而,”她的手指缓缓移向旁边的抄文,“在地舆司未经修饰的初本记录中,所载却截然不同。”
“‘尖牙山,属金脉之精。下有奇穴,常溢黑水。草木触之即枯,走兽近之则狂。圣母忧其为祸,以大法力镇之,引金脉之气伐之。周边方得安宁。’”
锦娘一字一顿地念出那冰冷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众人心中那潭深不见底的疑云。
“‘调和’与‘镇伐’,天壤之别。”锦娘抬起眼,目光扫过杨玤与苏闲语惊疑不定的脸,“圣母当年所为,非是种树,而是……将那地戾煞穴彻底封死。她引动的,是尖牙山自身最精纯的金脉之气,以此为剑,斩断了煞穴与外界的联系。”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线索——义父的金瓜槌,杨婆婆的破军枪,那鬼面魔头的重锏,以及整个剑南道横行的劣铁——尽数串联起来,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推论:
“这绝非巧合。只有一个可能——有人以我们未知的外道邪法,引动那地戾煞穴,破开了圣母当年的封印,将整个尖牙山乃至剑南道的‘金脉之精’,尽数窃取,汇于一处,用来打造那……足以颠覆战局的杀伐重器!”
“为今之计,我等若要探明劣铁一事的虚实,便当直捣那处地戾煞穴!”
此言一出,杨玤与苏闲语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杨铁枪缓缓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眸子里,已是寒芒四射。她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将那杆重枪重新负于背上,动作沉稳,一如五十年前。
众人计议已定,当夜便各自整备行装,只待天明便动身。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一行人正于后院喂马、检查鞍鞯,一名馆舍的伙计小心翼翼地行至廊下,不敢踏入那整装待发的肃杀氛围之中,只在廊外远远地躬身禀报:“庄……庄仙师,外面有一位光头的先生求见。他说……他说有一样关乎尖牙山矿脉、人命关天的物事,必须亲手交到您的手上。”
锦娘与苏闲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让他进来。”
伙计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引着秃头枭来到后院。
秃头枭一见这阵仗,先是缩了缩脖子,随即快步上前,自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双手奉予锦娘,满脸堆笑道:“庄仙师,小的……小的铭记仙师法旨,到处查探尖牙山之事,恰好从一个烂酒鬼嘴里撬出了这份宝贝!这上面画的,便是那官矿周遭的地形图,连哪儿有暗道,哪儿有哨卡,都标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