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那个女官拿了新编的“纺织娘”,却没有带来任何新消息。
第二天,依旧没有。
第三天,看守换成了两个不同的脚步声。
他将一只新编的蜻蜓放在窥孔下。
新的女官视而不见。
当夜。
子时三刻,换岗的脚步声准时在门外响起,又渐渐远去。
囚室的黑暗中,床榻上的人影动了。他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匍匐在地,耳朵紧贴在包裹着软垫的地板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咚……咚咚……咚……”
声音沉闷而微弱,几乎与心跳融为一体。
他缓慢地爬行,最终停在房间的正中央。一根用麦皮、米粒和口水凝固,风干制成的尖锐“材料”,对着软垫用力刺下。
“材料”没入厚厚的软垫之中。
他开始旋转,切割。
汗水浸湿了囚服,但男子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偏差。软垫被掀开,露出一块冰冷的铸铁格栅。
“材料”在格栅的锁扣处反复刮擦、撬动。
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他将身体蜷缩到极限,灵巧地翻身钻入那通道之中,被切出三个角的软垫贴回原位。
囚室再次恢复了死寂。
通道深处,有微弱的滴水声。他循声爬去,在一处生着青苔的突起上,找到了凝结的水珠。他伸出舌头,一滴滴舔舐那宝贵的水源。
男子转过身,将另一片极薄的“材料”含在口中。
那薄片泛着金属的质感,似是某件更大铁器的一部分。他吹出一口气,薄片发出极其尖锐而细微的振动。
他闭着眼,不断吹气,隔一阵便爬行一截。在某个岔口,他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除了铁锈和尘土,还多了一缕缕樟油和名贵织物的香气。
他朝着香气传来的方向爬去。
爬行的终点,是一处宽大的储藏室,数十只巨大的樟木箱笼层层叠叠。
这里是宫室存放换季礼服与仪仗的地方,通行不便,人迹罕至。
男子从头发里取出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扁平小球,将小球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
一股奇异的腐气钻入鼻腔,他的身体开始颤抖,蜷缩在那些柔软而冰冷的礼服之间,将头埋进双膝。
黑暗中,那双微凸眼睛的瞳孔骤然扩大,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墨池;呼吸声变得若有若无,胸口的起伏也渐渐平息。
他闭上眼。
黑暗反而让整个世界变得更加清晰。
嗅觉、听觉、触觉,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以他为中心,铺满了整个储藏室。
空气里,除了樟油和名贵织物的香气,还有更深层次的味道。
年份最久的丝绸散发出蚕蛹般的微腥;新进的棉麻带着阳光和草木灰的气息;皮货区的角落里,硝制敷衍的兽皮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血气。
他伸出手,在那堆礼服间摸索。
手掌逡巡如同十腿的蜘蛛。指腹的老茧划过金线滚边的宫装,体会冰冷的坚韧;指尖捻起鱼服的质料,轻轻一搓,感受那因反复捶打而产生的独特致密感。
手从一件不知何人穿过的旧袍子内衬里,小心翼翼地撕下一长条最柔软的细棉布;从另一件礼服的裙摆上,抽出了几根坚韧的、用来定型的鲸须。
他用牙齿将鲸须咬成数段长短不一的细条,再用棉布将它们层层包裹、缠绕,最后用一根从自己囚服上拆下的、最粗的麻线扎紧。
他将那棉布包裹的鲸须一端探入格栅的缝隙,另一端紧紧贴在自己的耳廓上。
外界的声音,顺着狭窄的风道汇集,传入耳中。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宫室都活了过来。
脚步声变得急促、杂乱,火把的光从风道的格栅外一次次扫过,带来铁甲摩擦的“哗哗”声和压低了声音的喝令。
“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内库和寝殿是重中之重!加派一倍人手!”
男子蜷缩在两只巨大箱笼的夹缝里,一动不动。
守卫零星检查了数次储藏室,一无所获。
他没有趁乱逃走,而是开始结网。用撕下的布条,搓成不同粗细的绳索,在黑暗中练习着各种复杂的绳结;用礼服上的金线和银线,编织成一张极有韧性的细网。
他爬回风道,将细网的一角,涂抹上一点从自己身上刮下的皮屑和汗渍,悄悄垂入一个通往庖厨的排气口。
数个时辰后,细网收回。一只被气味吸引、误入网中的肥硕老鼠正在徒劳地挣扎。鲸须刺入老鼠的要害,将其缓慢而无声地分解。
他继续爬行。细网的另一端穿过风道,悄悄挂上主梁的某个不起眼角落。
宫室的运作在他耳中无所遁形。
他甚至从一件披肩撬下几颗细小的宝石,用囚服的麻面料反复打磨,直至圆润光滑;然后,他开始用宝石和储藏室里的针具,制作更多不同的“材料”。
其中一件,是一个小巧的漏斗。他将漏斗放置在风道最潮湿的角落,每隔一天,就能收集到一口可堪饮用的清水。
直到有一天,细网的某个角落,传来了新的消息。
“……陛下,杨监国回信!”
“快说!”
“他们已寻到齐家后人的下落!正在剑中道幽隐城左近,只是……”
握着宝石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没有再听下去,迅速收起所有的“材料”,爬回自己最初藏身的角落,将那件鱼服穿在身上。
做完这一切,男子悄无声息地钻入风道。
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