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像冬日里在冰面上钓鱼,不慎踩破冰面,落进寒潭。
墨陌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热气,正一丝丝被风抽走。
风比潭水更危险。钻出寒潭,还有救;风是看不见的钝刀,来回拖割皮肤,带走每一点暖意。
她被吊在半空,像一块被挂起来风干的肉。
绳子在手腕上勒得很紧。每一次大风吹过,都磨得剧痛。
下方,是模糊、摇曳的火光,还有几个人影。她们围在火边取暖,发出意义不明的嗡嗡声。
风雪中,她隐约能闻到射鹿台传来的、蝎子曹尸体那股越来越淡的血腥味。
墨陌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
比平时快了些。
血走得快,热气散得也快。
这不是好事。
她试着放缓呼吸,像教里最擅长蛰伏的师傅教的那样,让心跳慢下来,再慢一点。
像一块石头。
石头不会冷。
身旁,那个叫苏闲语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墨陌能听到她牙关磕碰的细微声响。
她太用力了。绷着身子,跟风和绳子较劲。这样,热气会散得更快。
是个累赘。
但也是个有用的累赘。
她比自己重,也比自己高。风吹过来的时候,能挡住大半。
墨陌将自己的身体往苏闲语的方向缩了缩,躲进那片由另一个温热身体制造出的、微不足道的“避风港”。
如果什么都不发生——
墨陌在心里盘算。
——按现在这个冷法,再过半个时辰,她的手脚就会彻底失去知觉。
一个时辰后,她就会像被冻僵的虫子一样,再也动不了。
这是“没用”的死法。
她不喜欢。
吊着她们的露布杆,在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嘎吱,嘎吱”,像老人的骨头。
一道极细的黑影,比雪更快、比风更利,在漫天飞舞的雪影中一闪而没,精准击中了木杆靠近根部的位置。
“咔——”
声音很脆,像冰块裂开。
世界猛然倾斜。
墨陌本能地蜷缩起身体。
身旁的苏闲语,却在坠落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抬起一条腿,用力将她往一侧推开。
“砰!”
巨大的木杆砸进厚厚的雪里,溅起一片雪沫。
墨陌感觉自己仿佛摔进了一堆冰冷的棉花里,除了脏腑几乎要碎裂的震颤,四肢与背上却不是很疼。
她挣扎着抬起头,庄锦如鬼魅般出现,手中的骨椎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割断了她们手腕上的绳索。
“走!”
她低喝。
苏闲语从雪地里爬起来,一把拽起还在发愣的墨陌,跟上庄锦。
三道纤细的身影,手拉着手,迅速消失在风雪之中。
在奔跑的颠簸中,记忆的碎片,像被风吹起的雪粒,扎进墨陌的脑海。
那是在射鹿台,她献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火解芝饮”之前。
所有人都被那金灿灿的“仙芝”吸引。
墨陌的手,取出用来盛汤的陶碗。
她的指尖,却在碗沿下,轻轻一捻。
一枚早已藏在袖口的硬邦邦的小东西,被她飞快地握进手心。
是同心茧。
庄锦的命令很奇怪,但总是很有用。
她说过:“这是我们最后的‘石头’,要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扔出去。”
那个庄锦,野蛮地一巴掌扇过去。一声巨响,血从蝎子曹的耳朵和鼻子里流出来。
所有人都被吓住了。
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墨陌动了。
她捏碎了手中的同心茧。
混有草药的干硬泥壳无声无息化为粉末。
她不动声色地洒进脚下的草丛里。
——信号,已经发出去了。增援,会来吗?
一刻之前,毒水寨主楼内。
公西缘站起身,走到火塘边,扔下一截硬木。火苗“噼啪”作响,映着她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接着,她对身旁的心腹护卫冷冷道:“她失了体面,坏了规矩。拖出去,让她自己‘冷静冷静’。”
心腹一挥手,两名女猎手立刻上前,抓住那名连饮三杯“毒雪”、仍在不住干呕的贵妇,拖出了主楼。
惨叫声很快被风雪吞没。众人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