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林执事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温和的笑容。
“公西大人深明大义,贫道佩服。”
他左掌竖在胸前,执了个修士礼。
“那么,合作愉快。”
公西缘提起不存在的宫装下摆,福了一福,笑容同样灿烂。
“合作愉快。”
牢房之内,锦娘静静地听着外面那两个魔鬼,用最温和的语调,决定了数十人的生死。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语儿。”她轻声说,“你看,他们不是在下棋。”
“他们在交换面具。”
“现在,该轮到我们,选一张新的面具戴上了。”
她靠着苏闲语的肩头,缓缓站起来,走到栏杆前。
“林执事,公西大人,二位的戏,演得真精彩。只是,你们好像忘了一件事:曹护卫的尸体,是谁藏的?”
公西缘的笑容一滞。
“曹慕德对白崟卿心怀愤激。她被除名不过一月,就因为此事,投入你的麾下,获得重用,对吗?‘典福元’尚且是金爷这张网的‘面子’,那‘通济钱行’,公然买卖人口,岂能是众人皆知的行当?现在她死了。死在我手上,尸体却不见了。”
锦娘向前一步,几乎要贴上牢房的铁栅,那双一半虚无一半烈火的眸子,映着公西缘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
“你不害怕吗?”
公西缘没有回答。
锦娘转向那仙风道骨的林执事。
“林执事,您来得这么巧,一出手就镇住了全场。您这位‘得道高人’,想要无声无息地藏起一具尸体,应该……不难吧?”
“庄小友,这番挑拨离间,非正道所为。曹护卫之死,自有公论,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
“是吗?”锦娘笑得无比灿烂,“那执事大人,可能要失望了。执事大人唯一没有算到的,就是曹护卫死在晚辈手中吧?她到底是白崟卿忠心无贰的卧底,还是……被林执事你,授意陛下抛弃的棋子、查探金爷底细的过河卒?”
她看着因猜忌而陷入沉默的公西缘,和因计划被打乱而皱起眉头的林执事,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林执事,现在,公西大人不信任你。不如这样,你让我、苏闲语和墨陌三人,去替你寻找曹慕德的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们找到了,交给你,可以证明你的‘清白’,让你行事名正言顺。我们找不到,那也与你无关。公西大人,大可将丑闻栽在我们头上。”
“——当然,为了保证我们的‘安全’和‘中立’,在我们找到尸体之前,所有人,都不能再干涉我们的行动。我们需要绝对的自由。”
林执事沉吟良久。
“……好手段。贫道,允了。”
他转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公西缘,执了个修士礼。
“公西大人,既然庄小友愿为此事奔走,我等,便静候佳音吧。”
公西缘冷哼一声。
“你们三个野丫头,最好说的是实话。”
一刻钟后,寨中人员开始撤离。
公西缘带着她的心腹猎手,在白崟卿军队遥远的监视下,如同打了败仗的狼群,向着另一条山路退去。
临走前,她回头深深地看了锦娘一眼,那眼神里的威胁,毫不掩饰。
林执事也“信守承诺”,带着生宗弟子退到了寨门之外,摆出一副“静待调查结果”的姿态。
三人站在寨门通往射鹿台的石子路上,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姊姊……我们,就这么出来了?”苏闲语喃喃道。
锦娘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向远处山谷的隘口。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远方传来。一个微小的黑点,出现在湛蓝明媚的天际线上,迅速放大。
锦娘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拉住苏闲语和墨陌,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趴下——!”
黑色的“铁疙瘩”,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向着这座充满了罪恶与流毒的寨子,呼啸而来。
没有仙光,没有符文。
只有最疯狂、最不讲道理的……毁灭。
“轰——!!!!!”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在她失聪昏厥前的最后一刻,她仿佛来到了姷国城头。
——她只在杨铁枪的回忆中听过的、被太阳笼罩的姷国城头。
“……毒水寨,建于武朝遗迹‘六尺道’,乃一藏污纳垢之销金窟。有水行妖邪作乱,四月飞雪,林执事不忍见妖邪残害生灵,邀方外仙师以大法力镇之,引混沌地火伐之,遂得太平。”
《生宗备忘·阚朝四十七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