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音清越,带着若有若无的哀愁。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随着他的歌声,工坊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湿润。
一片片肉眼可见、带着淡淡甜腥味的花瓣虚影,围绕着苏闲语的左臂,如蝴蝶般缓缓飞舞,聚成一朵悬空开放的桃花。
在花瓣之间,有细密的、若有若无的水线连接。
蹴六的目光,始终落在苏闲语那条中毒的左臂上。
桃花枝的枝条,轻轻拨动着那朵飞舞的桃花。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
歌声变得哀怨,花瓣围绕苏闲语手臂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花瓣边缘,闪烁着黯淡的血色光芒。
苏闲语的左前臂,在花瓣的缠绕下,开始变得透明。
肌肉、骨骼、经脉,与其中的暗红衰败之色,都在歌声中变得虚幻,如同水雾。
而那暗红色的毒素,也随之虚化。
蹴六的身形飘忽不定。
他仿佛融入了那漫天飞舞的花瓣之中,时而在锦娘眼前,时而在墨陌身侧。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歌声变得决绝。
那朵缠绕着苏闲语手臂的花瓣虚影,在吸食了毒素和手臂的“存在”之后,变得凝实、如鲜血般冶艳。
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甚至连叶片上的露珠,都带着一抹殷红。
与此同时,苏闲语的左前臂,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彻底消失。
切口处光滑如镜,没有一丝血迹,仿佛肘前七寸从未存在过。
那朵凝实的桃花,散发出浓烈至极的甜腥花香。
令人窒息。
蹴六的歌声,在这一刻,猛地拔高,锋利刺耳!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歌声戛然而止。
锦娘不觉打了个寒颤。
工坊内,所有黏稠湿润的空气、所有的花瓣、所有的气息,都在这歌声停止的瞬间,猛地向内收缩,最终汇聚于那朵鲜血般冶艳的桃花之中。
她怀里的苏闲语,呼吸猛然急促一阵,然后恢复了平稳。
蹴六收回目光。
他指尖轻点,那朵桃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轻轻落在他掌心。
“这‘玄血砂’不经用啊,还以为能弄出什么‘桃花毒符’呢。”
他挑剔地摇摇头,像扔垃圾一样,将那朵苏闲语前臂变成的桃花随意抛给锦娘。
“送你当个纪念吧。把《元丹成说》交出来。”
锦娘没有去看那朵坠地四散的桃花,也没有拿出那卷绢布。
她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她感受到了。
在那甜腥的花香和刺骨的寒意中,一种全新的力量,正在她体内疯狂地滋生、汇聚。
她注视着蹴六。
他是一棵树。
一棵枝干扭曲盘结、散发着离散与腐朽气息的、巨大的“桃花树”。
而她自己,是一柄椎。
一柄被这棵树的气息所激怒、渴望将其洞穿、撕裂的尖锥!
“嗡——”
锦娘耳中响起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抱着苏闲语的双手,指节凸起,皮肤下仿佛有银色的流光在窜动。
指尖变得锐利、坚硬,如同淬火的精钢。
她想要攻击。
——不对。
她想要……保护。
保护怀里这个,几乎失而复得的亲人。
保护她,不再受任何伤害。
这个念头,如同在烧红的椎尖,浇下了一瓢冰水。
“滋——”
尖锥的锋利与冰冷,在她神魂深处猛烈碰撞。
工坊的地面上,一层肉眼可见的白霜,以锦娘为中心,无声无息向外蔓延开来。
空气中的水汽,在她周身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反射着昏暗的灯火。
华丽的无声雪景。
蹴六看着那些冰晶,看着锦娘那双正在锻造出厉芒与深潭的眼睛。
那双总是惺忪的桃花眼,露出了混杂着惊骇与了然的光芒。
“嗣自相戕……”
他喃喃自语。
“一者化龙……”
他看着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白霜,和那堆正在因低温而变得僵硬的血色桃瓣,放声大笑。
“……原来如此!”
“不是‘龙’……是‘金’!”
“是正金之兑!”
笑声在冰冷而死寂的工坊中,癫狂回响。
锦娘没有听见。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两种声音。
一种,是突破命运的渴望。
另一种,是守护至亲的执念。
两种声音,在她体内,在她周身,在她脚下那片不断扩大的霜白之中,交织、碰撞,最终,凝结成一团……
一朵。
由寒气与杀意构成,漆黑如墨的……
……并蒂莲花。
那双烈火与虚无尽皆散去、唯余精金厉芒的眸子,看向狂笑不止的蹴六。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恭喜,恭喜庄小友,勘破现前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