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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无俦之技终有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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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神堂旗舰,“龙雀舸”的舱房之内。苏闲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机关臂。

外甲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凝聚了几分。

她想起五天前,在那间充满血腥味的工坊里,自己从昏迷中醒来的那一刻。

那时,她还不知道,持绣上淬了毒;但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左手,再也回不来了。

然而,她没有看到姊姊的呵护,也没有看到师傅的劝解。

在她面前,是两尊正在对峙的凶物。

一尊,是鹤姑。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游戏人间的轻快,此刻却燃烧着慑人怒火。不属于师尊,不属于精卫楼主……那是,属于护短暴躁、亦正亦邪的江湖巨擘,“十二路鹤骨钩”的杀意。

另一尊,是庄锦。

那张她看了十六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庞,正低着头,表现出“心碎若死”的痛苦与“始料未及”的悔恨——但是,那双眼睛,静悄悄地四处张望,既不看她,也不敢看鹤姑,而是,看着被捆起来的墨陌。

那双眼睛的深处,只有……如同铁壁一般绝对的,“沉静”与“盘算”。

苏闲语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刚刚复活、神志不清的墨陌,挡在她身前,对着姊姊,用保护幼崽的姿态,发出警告。

——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却拼命要保护我。

苏闲语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姊姊,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无比清晰:姊姊,正在离她越来越远。

“师尊……”

苏闲语挣扎着坐起,对即将爆发的鹤姑说道:“您……您先别怪姊姊。徒儿……徒儿有话,想问她。恳请师尊,为徒儿做个见证。”

鹤姑怒火稍霁,神色缓和了一分。

苏闲语盯着锦娘,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心中的“石头”,一颗颗扔了出去。

“姊姊,我问你。”

“离开中南国的时候,你还病得像一张纸。可是,自从看了那本怪书,你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眼神……也一天比一天冷。”

“墨陌说,你不是治好了病,你是把心里那个要撕碎你的怪物,拴起来,变成了听话的狗。姊姊,你告诉我,你在那本书里,看到了什么?”

锦娘没有说话,神色黯淡下去。

苏闲语继续扔出第二颗石头。

“庄伯伯的信里,他说,他对林执事‘知心迹,托生死’。可是……可是,他们一点都不像家人。林执事,为什么不来救庄伯伯?他为什么看着我们被追杀?”

“西门官和吴小二,杨婆婆和齐婆婆,凡太尉和石奇……他们有的‘可托生死’,有的‘可知心迹’。姊姊,你教我的,我都记着。可我现在不懂了……”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和你,是‘可托生死’的家人。但是,姊姊,我们真的……‘知心迹’了吗?”

锦娘那张如同画皮一般表演着“情绪”的脸,眼帘翕动,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苏闲语看着裂痕。她心中涌起无尽的酸楚。

她伸出自己完好的右手。

那只剑茧满布、坚定又灼热的手,握住了锦娘那只冰冷的、微微颤抖的手。

“姊姊,我的手没了,我不怪你。——我知道,这是一句空话。你也不会信。”

苏闲语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杏眼里,燃烧着沉重如山的决意。

“但是,我不后悔。”

“如果,我只是断了一只手……就可以让失去庄伯伯、失去天真、越来越陌生的姊姊,重新变回‘人’……”

她用力握着锦娘的手,握到连她自己的手指都有些生疼。

她看着锦娘眼中那面正在崩塌的铁壁,问道:

“……那么,姊姊,你告诉我,这只手,我断得,值不值得?”

苏闲语看见,姊姊用力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两行属于“人”的眼泪,从姊姊的脸上,潸然而下。

“语儿……”

锦娘紧紧反握住苏闲语的手,身体因为压抑的啜泣而剧烈颤抖。

她不敢抬头,只是将脸埋在苏闲语右肩上,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不值……不值得……”

她猛地摇头,仿佛要将脑中那些可怕的念头都甩出去。

“语儿……我错了……我错了……”

她抬起头,那张泪水纵横的脸上,写满了她从未有过的脆弱。

“……都是我。我在……我在椎尖上淬了毒,那天,在云顶茶庄,我怕你……我怕……我怕,我不能在你身边了。”

她眼神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死而甦生的疯狂夜晚。

“……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你,看到蝎子曹,看到墨陌……你们在我眼里,不再是‘人’……是一团团的光,一丛丛的刺……”

她痛苦地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了。

“……我怕。我从来没有那么怕过。我怕我会分不清你们……我怕我会伤害你。我怕我……会变成一个真的怪物。”

她睁开眼,看着苏闲语,那双眼睛里,都是剖心沥血的疼痛。

“……淬毒,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为了‘标记’。我对自己说,‘不语’是我,‘持绣’是你。只要,我还认得出这两把椎,我就还认得出你。只要你还拿着‘持绣’,你就还是我的妹妹……我就可以……我就可以保护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以为,我以为我算计好了一切……我以为……我以为我能控制住……”

她看着苏闲语空荡荡的左袖,终于彻底崩溃,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哀鸣。

“……可我忘了。我忘了你……你不是我的‘棋子’。你不是我用来提醒自己的‘标记’……你是苏闲语……你是会为了保护我,连命都不要的傻瓜……”

她将头深深地埋下。

“……语儿……我把我们的‘信物’,变成了杀你的‘凶器’……”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错了。”

鹤姑走上前,蹲下身来,两手轻轻抚在两个孩子的头顶。

那握惯了素剑与对刺的一双手,轻轻地、甚至有些笨拙地摩挲着。

似是觉得不够温暖,又落到两个孩子的肩头。

三人紧紧相拥。

工坊里一时只余下抽噎与沉重的呼吸。

她缓缓说道:“……都过去了。有师傅在。”

思绪收回。

苏闲语下意识抚摸着尚且陌生的机关臂。

夏虫说,这层外甲的原料,叫“狮子金”,来自极南幽荒的转轮法洲,百毒不侵,不锈不腐。

她试着慢慢握拳。

指节的转动,流畅得不可思议。自己的意念,正驱动着这只崭新的前臂。

——很神奇。

也很……昂贵。

“……材料费,粗略估计,大概……五百两黄金。”

夏虫报出那个数字时,苏闲语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

对面,柯大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身畔,姊姊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又白了几分。

杨大哥更是把刚喝进去的水喷了出来,狼狈地擦着嘴。

“五……五百两黄金?!你他妈怎么不去抢?!我‘搭把手’上下三层,连地契带伙计,全卖了,能不能凑出这个数都两说!”

夏虫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这已经是最低估价了。而且,我分文不取,只要事成之后,诸位助我报仇。”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袖。

原来,我这条胳膊……这么值钱啊。

她心里想的,不是“完了,凑不齐了”,而是一种荒诞的、想笑的冲动。

然后,她听到了姊姊沉静的声音。

“夏先生。”她看着夏虫,“我很好奇。既然夏家的机关术,需要如此昂贵的材料,想必……夏家也是富可敌国的豪门望族吧?”

“这样的家族,为何会隐居在剑北道的苦寒之地?又为何……会被区区一个天枢院,逼到如此境地?”

夏虫苦笑了一下。

“祖上阔过。”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地上那张画满了草图的兽皮。

“我家……在我出生之前,就差不多是,抱着这些东西,在鲮县要饭的乞丐。”

“这些图纸,和这堆材料的知识,都是家祖留下的。除了我,没人看得懂。”

他看向苏闲语,眼神里流露出真正的歉意和窘迫:“……我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我报出的价钱,都是……都是我在中南国和野猪集,听那些说书人和商贩吹牛时,记下来的。”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我只是……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我不是个没用的废物……”

柯大哥猛地站起。

“那什么,‘白额玄蛇’的骨头……我来想办法。”

柯大哥和杨大哥头凑在一起,嘀咕了一阵。第二天,杨大哥就带着几个“搭把手”的伙计出了门。回来时,带回了一整车的……骨头。

那骨头,苏闲语认得。

是那头差点要了大家命的“云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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