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望进胡野那双赤忱如初的眼眸时,抛开畏惧,心底浮起的第一个念头竟是。
或许她可以试着接受这份倾慕。
或许这份滚烫的,毫无保留的爱意,真能将那片被生生剜去的缺口,一寸一寸地填满。
当盛京的雪落纷纷扬扬时,蜀南的竹岭间也飘下了这个冬日的初雪。
寒气骤然沉了下来,深夜里,连山中惯于蛰伏的生灵都寻了更深的洞穴过冬。
山峦沟壑间,却有一间竹屋兀自亮着。
暖黄的烛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晕开在簌簌而落的雪幕中,固执地散发着微弱的的温度。
狭窄的小径上,一双皮靴踏过薄雪,吱呀一声推开了竹门。
“哟,总算回来了。”
灶房门敞着,李老头正嘬着烟枪坐在灶膛前生火,暖融融的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笑脸。
热腾腾的白雾扑面而来,混着羊肉在锅里咕嘟的浓郁膻香。
来人点点头,只将手里提着的布包搁在门边的矮凳上:“李伯,你要的菜没买到,市集上只剩白萝卜。”
“萝卜好啊,萝卜和羊肉,正正配。”
李老头笑眯眯地点点头,侧头朝里屋扬声:“老孃儿??!切点萝卜下锅!”
“催催催,催你个头!生个火有多大事!动弹一下切个萝卜是要了你的老命了?”
李婆婆年迈,泼辣的声势却一点不减,叉着腰噔噔噔从屋里出来骂了一通。
李老头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讪笑着起身,正要往案板边挪。
一旁那素来沉默的年轻郎君却忽然开了口:“我来吧。”
“哎呀,这怎么好麻烦客人……”
李老头嘴上客套着,脚下却已顿住,只看着他利落地打水洗菜。
紧接着,菜刀落在砧板上,响起一串匀净利落的笃笃声,每一下都沉稳得恰到好处,萝卜片随之均匀落下,厚薄如一。
李老头眯着眼瞧了半晌,忽然咂了咂烟嘴,慢悠悠道:“娃儿手头有把功夫啊。”
切菜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瞬,却没接话。
眼前这不知名姓的年轻人,是一个月前突然出现在这小院前的。
这整片山岭都是蜀州唐家的地界,周遭村落稀疏,李老头作为守山人,附近几张面孔早就熟得不能再熟。可像眼前这般样貌气度的,他活了大半辈子,却是头一回见。
只可惜……
李老头目光扫过年轻人低垂的侧脸。
那原本俊美的轮廓,被半边脸上火燎过般的狰狞疤痕硬生生撕破了。
多半是江湖上得罪了什么仇家,无路可逃进了山里。
李老头无声地叹了口气,将烟枪在灶沿轻轻磕了磕。
萝卜入了锅,热气裹着肉香蒸腾而起,暖雾弥漫了整间灶房。
李老头甩开那点惋惜,眯眼吸了吸鼻子,叹道:“今儿冬至,喝碗热滚滚的羊肉汤,可是天大的美事。”
唐九霄洗净手,仍立在门边,脸上却没什么波澜。
冬至了么?
原来,已经过去半年多了。
当初在昭狱冲天火光里,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谁知那名押送唐二白的独眼缇骑竟会破门而入,逆着热浪与浓烟,将他从火海中硬生生拖了出来。
浑身灼伤,意识涣散之际,他被塞进一辆马车,送出京城,在南下的船上昏沉数月,再睁开眼时,人已躺在蜀州唐宅的榻上。
在宫中暗线只来得及救出一个儿子时,父亲选择了铸下大错的他。
死里逃生,唐九霄说不清自己那段时间究竟是何种心境。
就连面对痛失至亲的唐一鸣近乎疯狂的报复时,他也提不起多少抵挡的力气。
直到伤势渐愈,父亲将他唤至书房,言语间隐约透出要他重新振作,与唐一鸣相抗之意时,那股积压已久的厌倦才蓦地翻涌上来。
有什么意思。
争来斗去,骨肉相残,究竟为了什么?
烦闷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于是,继当年借着身负剧毒离开唐家寻医一般,他再度选择抽身离去,躲进了这片与世隔绝的深山竹岭里。
“娃儿,发什么愣呢?”
尚未回神,一只粗陶碗已被塞入手中,温热的触感透过碗壁传来。李老头不知何时凑到了跟前,笑眯眯道:“下山上山跑了一天,先喝口汤,暖暖肠胃。”
汤熬得不算精细,香料放得不足,羊肉的膻气未曾除尽,鲜味也略显寡淡。
谈不上什么好手艺,更没办法与唐府里的厨子相提并论。
可唐九霄只是沉默地端着那碗浮着油花的汤,垂着眼,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
滚烫的液体滑过喉间,暖意顺着食道一路往下,渗进四肢百骸,驱散了衣衫上沾染的寒气。
“羊肉补身,好好把身子养结实了,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李老头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重新嘬起烟枪,话里透着独属于长辈的絮叨与关切:“老头子我瞧你手脚利落,是个有本事的。等开春我下山替你问问主家那头,看有没有什么稳妥的差事空缺。攒些银钱,置处小宅,再讨个贤惠媳妇,安安生生地过日子,总比在江湖上刀口舔血强得多,是不是?”
话里话外,字字妥帖,无不透着朴实的好意。
谁知眼前的年轻后生脸色却霎时沉了下去,那半边完好的面容绷得紧紧的,眸光冰冷,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刺中了。
他一声不吭,蓦地撂下碗,转身一掀那厚重的棉布帘子,径自进了里屋。
李老头举着烟枪,愣在原地,望着晃动的门帘,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困惑地摇摇头,低声咕哝了句:“这娃儿……脾气还挺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