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九霄挂腊肠的手在半空中一顿。
他自幼听惯了府中利益权衡的盘算,当然明白,这所谓的恩情,多半只是负责此地的管事怠惰,未曾派人认真巡山征敛而已。
然而,这般无心的疏忽,对于这些倚靠山林方能糊口度日的普通百姓而言,竟成了需要年年铭记于心的恩德。
“要是有人将此事报与主家。”
唐九霄将最后一串腊肠挂稳,轻巧跃下,一边走向水盆净手,一边追问:“唐府当真派人来收,又当如何?总不可能永远不收。”
“大伙儿心里都记着这份情,谁又会去断自己的生路呢?”
李老头将烟斗在门框上轻轻磕了磕,叹道:“反正老头子我这把骨头,守不了几年了。等换了新的守山人,上头若哪天想起这桩旧账,真按规矩收起钱粮来,那日子,可就难说喽。”
谁知这番带着侥幸的叹息落下不久,年关刚过,唐九霄那日随口一问,竟一语成谶。
开春后接连落了几场细雨,山间气温回暖,地气一动,正是吃春笋的好时节。
唐九霄从来没干过挖笋的活,然而寄人篱下,不得不在性情泼辣的李婆婆连声催促下,扛起锄头,跟着李老头往竹林深处去。
“喏,看仔细了,就得找这种刚冒尖的,贴着边,轻轻往下这么一探,一撬。”
李老头蹲下身,边示范边讲解,手下又稳又准,三两下便起出一颗完整的嫩笋。
唐九霄学着他的样子下锄,却总不得要领。几锄下去,不是掘断了根,便是把好端端的笋子铲得四分五裂,泥点溅了满身。
李老头在旁看得连连摇头,这娃儿何止是不会干活,连握锄的架势都透着股笨拙的生疏。
看这模样,只怕真是哪户富贵人家出来的落魄少爷,连锄头柄都没摸过。
唐九霄此生甚少遭遇如此近乎滑稽的挫败,骨子里的执拗却不肯让他就此罢手。他闷声不响,埋头苦干了近半个时辰,几乎将这片竹林的新笋折腾殆尽,手上才终于摸索出些许门道。
正当他扶着锄头,对着脚下最后一颗勉强完好的笋子微微舒了口气时,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高声呵斥:“哎!你们是哪里来的!怎地把林子糟蹋成这副模样!”
只见一行人拨开竹枝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精瘦的年轻汉子,面色铁青,怒气冲冲,仿佛他们挖的不是野笋,而是动了自家的产业:“这可是唐家的山岭!谁许你们在这儿胡乱开挖的?”
唐九霄抬眼瞥了一下来人,皆是生面孔。
这也寻常,唐府产业庞杂,以他从前眼高于顶的性子,怎会亲自去见这些底层管事。
他懒得开口,只漠然掸了掸衣袖上沾的泥。李老头却霎时白了脸,忙不迭上前,躬着身子赔笑:“这位爷,小老是这山里的守山人,姓李。不知今日爷来巡山,有失远迎,实在是……”
话未说完,便被那精瘦汉子厉声打断:“管你姓李姓张!府里账房今年彻查旧账,这片竹林足足三十多年没见着一文租子!我还当是座荒山,这一路走来,倒看见不少刁民在砍柴挖笋!”
说到此处,他重重冷笑一声,唾沫几乎溅到李老头脸上:“好哇,原来是你这老货吃里扒外,纵着他们上山打秋风!”
“山脚下住着的,都是些贫苦百姓……”
李老头声音发颤,磕磕绊绊地出言辩解:“平日里也只是挖些笋、砍点柴,勉强糊口罢了……”
“是么?我瞧着可不像!”
那汉子手指猛地戳向眼前被翻得狼藉的泥地,又转向一直沉默的唐九霄,上下打量着他高大却略显单薄的身形,以及那低垂的苍白侧脸,语气陡然变得尖刻:“还有你!哪来的?瞧你这模样,也不像中原人,该不会是哪里混进来的杂胡野种吧?”
指指点点,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脑门上去。
唐九霄这辈子何时受过这般直白的当面折辱,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被火燎去半幅容颜的脸彻底暴露在天光下,完好的那半边冰冷如石,伤残的另一侧却疤痕狰狞。
此刻他虽面无表情,可这平静配上这副容貌,竟透出一股近乎暴戾的骇人气息。
那汉子被他的气势吓得连退三步,直至撞上身后随从的肩膀,方才想起自己人多势众,重新挺直腰板,虚张声势地喝道:“问你话呢!你姓什么?叫什么?到底是哪来的?”
“这片山岭的事情,不用你们来管。”
唐九霄无意与他纠缠,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从哪儿来的,回哪里去吧。”
“哈?”
那汉子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哈哈大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用这种口气跟蜀州唐家说话?好大的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这山里的正主儿呢!”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最好即刻下山。”
唐九霄将锄头扛上肩,望了望天色渐沉的竹林,罕见地耐着性子多说了一句:“再耽搁,待会儿落了雨,山路便不好走了。”
他难得好心,却被当成了挑衅。
那汉子只听出了驱赶之意,又见他扛起锄头的动作,顿时认定他要动手。
“日你仙人板板!还想先动手?兄弟们,给我上!叫这个不知死活的杂种晓得,唐家的山,不是谁都能撒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