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玉烟目光下垂,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安慰。
空气中一阵沉默,郑黛的话语多了些委屈,“娘亲责怪我……”
“我一直以为世间最爱我的人是霍九郎,可他死了。我又想我还有娘亲,可我现在发现娘亲有家族,有另外的儿女,都比我要重要。”
胡玉烟往纱帘后望去,只看到模模糊糊一道倩影,不知郑黛此刻的神情是怎样的,她默默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郑黛立刻又道:“我想离开了。”
她的话里多了些急切,“我将元霄交给你和皇帝,你们让我离开吧……”
胡玉烟一时激动牵动了锁链,发出一声细响,她笃定道:“你想离开随时都可以,金银钱财你要多少都可以。”
“只是你刚生产完,身子还弱着呢,乖,先回去,外头天寒地冻的,等开春再说吧。”
她补上一句,“我向你保证,天地之大,你尽可以去看看,绝不会有人阻挠。”
郑黛抬起头,隔着纱帘望过来,眼里有一瞬的茫然,又像是被轻轻托住了。
她的手慢慢收紧,指尖压在膝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玉烟姐姐,我先回去了。”
纱帘轻轻晃了一下,榻上那点细微的动静被被褥吞没。赵长昭的目光从缝隙里落出来,沉沉的,却没有出声。
殿门再度合上,脚步声渐远。
郑黛一路被宫人扶着回了自己宫里,冬日天色灰白,廊下风声空空,她披着厚斗篷,却仍觉得冷意往骨头里钻。
等殿门一合,暖意扑面而来,宫人又贴心地递上来新的手炉。
郑黛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在软椅上坐下,细微的啜泣声不停地在耳边回荡。
她刚坐定,内室的帘子便被掀开了。
“你去找宸妃了?”郑夫人开口便问,“你跟她有什么可说的?”
郑黛一怔,下意识道:“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郑夫人猛地转过身来,目光锋利,“你是不是一句话都没替你舅舅求?”
郑黛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答不上来,从今早一直到现在,娘亲的控诉太多了。
郑夫人将这点迟疑看得清清楚楚,脸色顿时变了。
“你舅舅纵有千般不是,也是你的血亲!你竟忍心看他落得如此下场?” 郑夫人的声音因愤怒和悲痛而颤抖,“你舅舅往日是如何待你的,你都忘了?你的心肠何时变得如此冷硬!”
“我让你提拔一下亲族,让你为阿冉求个前途,你也不肯。”
“你是皇后,光耀门楣,何等风光!便再也不将父母亲族放在眼里,丝毫不惦念亲族为你付出的心血吗?哪朝哪代的皇后做成你这般窝囊样子?”
郑黛被这一连串质问逼得后退了半步,背抵在案几边沿。她看着母亲泪流满面、充满失望与怨恨的脸,“娘,我知道,爹有了新的家室之后便将我抛之脑后,但我以为娘亲是爱我的……”
“当今陛下杀人如麻,最恨结党营私之事,早上封贵女为妃,傍晚尸首便从殿里抬出来。我也怕他,舅舅之事,我求了,可那军饷是实打实被他吞了,我只能求到这份上。娘,你要我拿什么去换?”
“我这个皇后从来有名无实……我哪里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娘亲明明都清楚,不是吗?”
“舅舅的事,我只能做到这里了。弟弟妹妹的前程,我会记着的……”郑黛的眼里多了一些痛意。
郑夫人默默听完这番话,依旧僵立在原地,片刻后她冷着声音道:“我已嘱咐了,我和李冉明日便离宫回宿州,去见你舅舅最后一面。”
她行了个福身礼,在转身之际,背对着她丢下一句,“阿黛,我不会原谅你。”
殿门合上,声响不大,郑黛坐在原地,眉头渐渐拧起来,有些委屈也有些释然。
翌日,宫门口的马车早已候着,车厢上覆着厚毡,郑夫人牵着阿冉的手上了车,连头也未回一次。
赵云晋跟家丁们挤在最后一辆车里,他回头望了一眼高高的宫墙,朱红色在灰白天色里显得庄严贵气。
紧接着,他又在城墙上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鬼使神差的,他将遮着脸的面巾摘下,直勾勾地看着城墙上的人,期待着她也能发现他。
可是没有,赵云晋有点失望,更多的是庆幸。
马车出了宫道,颠簸渐重。几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带着汗味与旧棉絮的潮气,很快便有人靠着车壁打起了鼾。
他的包袱被他紧紧压在腰后,里面的木头匣子硌得他生疼,他反而将手也放在身后,像护宝贝一样护着。
赵云晋闭着眼,一直没有睡。
等到车速慢下来,他看准了时机,将包袱往背上一甩,整个人朝外扑去。
身体砸在地上的一瞬间,疼痛像是炸开来,从肩背一路窜到腿骨。他在地上翻了两滚,才勉强停住,嘴里满是尘土的腥味。
马车没有停,车轮声混着家丁的鼾声与木轴的吱呀渐渐远去。
赵云晋发现木匣子被这一下摔裂开了,他赶紧查看里面的东西,见到父皇留下的金玺和诏书完好无损。适才安心下来,不妄他费心回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