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没有立刻说话,他扯出了一个放荡不羁的笑容,配合着他此刻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反差感。“还是想把我扭送回警察局?你对我的执着真不亚于你的那位‘追求者’——”
我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我们还能再见吗?”
塞斯彻底愣住了。逆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我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变化。
“……再看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并且特意提高了音量,仿佛要驱散某种情绪,也可能只是怕我听不清。“如果哪天我还走这条公路,如果你还在那个破店当收银员的话。”
意思就是……没可能再见了。
我也笑了笑,但心里没有半点喜悦,更多的是一种新奇的惆怅。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没一个赢家。塞斯赢了吗?他也是一无所获。
这个曾让我奋不顾身追逐的男人,终究是带着满身伤痛与一颗永远无法愈合的心,踏上了一条不知终点的流亡之路。而我,将会走上与他截然不同的道路,面对我早已有心理准备的命运——抗争、不断抗争,然后……活下去。
两条短暂交错的命运枝桠,终究要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
我没有对他说“保重”,没有求他“留下”,没有让他带我走,没有问他那迷人纹身背后的故事,更没有道出他曾带给我的、那些许难以言喻的悸动——那是我拥有这段记忆以来,唯一一次清晰感受到的、源于他人的体温与牵扯,弥足珍贵。
我只是看着他。而他也只是看着我,像是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答案,又像仅仅是想要记住我此刻的样子,最终,在时间无情的长河里,将这一切遗忘。
而后,他再次扯出轻笑,摇着头,转过身去,朝着那片浅黄色的、被暴雨洗涤过的地平线走去。他的背影在我的视野中逐渐缩小,最终化成一个难以捕捉的黑点,彻底融入了远方的风景。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受着混合青草与泥土气息的晨风,以及今日第一缕真正带有暖意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它们似乎在努力驱散我心中挥之不去的惆怅,以及那点未及成形便已夭折的微弱热意。
黎明,已经来了好一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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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德州北部联邦地区法院,阿比林分院。
拘留听证会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但进程却出乎意料地缓慢且不顺畅。我穿着统一的橙色囚服,站在被告席上,保持沉默,但眼睛忍不住四处打量。
检察官在开庭后不久就突发状况,请求休庭去洗手间,但那已经是十五分钟以前的事了。他的缺席正在耽搁法官的时间,不过,从我的立场看,这未必是坏事。
那位检察官从入席开始,就死死揪着针对我的几条诉讼不放——“偷窃警车”“冒充警务人员”等等,言辞激烈,仿佛我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重罪,誓要把我送进监狱里度过即将到来的圣诞节。尽管凯特和雅各布之前都尽力为我作证,描述我是一个“过于热心肠”甚至“救了他们命”的人,连我的前任老板本尼都夸我是个很会耍枪的硬汉,“不愧是我的员工!”这是他的原话——所以,我内心巴不得那位检察官在马桶上多蹲一会儿,最好拉虚脱了。
陪审团的位置不能说是空的,但人的确少得可怜,比我上次在西部联邦地区法院出庭时看到的人数要多一些,但也仅仅只有六个人,并且正因为检察官的长时间缺席而窃窃私语。
上次出庭更加离谱,陪审团只来了三个人,那场审判根本无法进行,我就像是被拉来走个过场,站了一会儿就被押回了牢房。后来,我才从我的委派律师哈姆林先生那里得知,那三位缺席的陪审员,要么在来法院的路上出了致命车祸,要么是在家里吃早餐时遭遇了诡异的火灾,更离奇的是有一位在清晨洗澡时滑倒,据说下巴都摔烂了。这些事情串联起来无比古怪,但在绝大多数正常人眼里,它们只是概率极低且十分不幸的“意外”罢了。
我的目光扫过陪审团坐席,在靠后排的位置,注意到了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熨烫得过于平整的深色西装,内搭同色系马甲,一丝不苟的打扮让他显得格外醒目。他并没有看向法庭中央,而是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拿着的某样小东西。我猜测他可能是那种在全国各地奔波、处理特殊案件的联邦探员,或许是因为这起案子中某些无法解释的“意外”而被吸引过来。但这也只是一个猜测,一个无聊等待中的胡乱猜测。
法官似乎也失去了耐心,他招手叫来书记员,低声交谈了几句,眉头紧锁。不一会儿,一名法警步履匆匆地闯入法庭,径直走到法官身边,压低声音快速汇报着什么。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法官的脸色骤变,又急切地向法警追问了一句,得到确认的回复后,他才强作镇定,敲响了法槌。
“鉴于突发情况,本次听证会延期举行。同时,法庭区域将暂时被封锁。”法官声音里的紧绷很难藏得住,“我刚得知……检察官先生在卫生间内意外身亡。”
法庭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声。法官不得不再次敲响法槌,要求保持肃静。我皱紧了眉头,心里已然有了答案——除了“它”,还有谁能以这样的方式宣示存在和影响力?但我不打算说出来,因为说了也没人信,我反而会被扭送到精神病院,那结局可能比监狱更糟,我也说不准。
只要它别再尝试干掉我就行。我默默想道。
又有几名法警进入了法庭。法官开始安抚在场人员,并吩咐法警对所有人进行身份登记和初步问询。奇怪的是,他们似乎都默契地无视了那个坐在最后排、至今仍低着头的西装男,仿佛他只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
当一名法警朝我和我的律师哈姆林先生走来时,我瞥见那个神秘的西装男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越过走动的人群,精确无比地锁定在我身上。
他看上去三十岁出头,长得十分英俊,五官深邃,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但那笑容很显然并未抵达他的眼底——我敢肯定我从未见过这个人。
我被法警引导着离开被告席。而他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毫不避讳我投去的困惑与审视。就在我经过他座位旁边的那条过道时,他甚至微微向后仰了仰头,只为了能更清楚、持续地注视着我。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我身着囚服的身影,仿佛试图将我的影像彻底框住、囚禁于他的视线之中。
然后,我听到了他低沉而动听的嗓音,轻得像是一声耳语,却又清晰地穿透了法庭里细微的嘈杂声,钻进我的耳朵。
“嗨。”他如此说道,语气平静得令人不安,“好久不见。”
而置于他膝盖上的,是一本小册子,上面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男人——那是身着橙色囚服、正侧头望向后方陪审团的我。
【末路狂徒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