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带进一间临时充当等候室的办公室,双手铐在身前,坐在靠墙的沙发上,等着有人来接我回拘留中心,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说实话,我对这种被拖着来回跑的日子已经见怪不怪了。外面的骚动还没有平息的迹象,我猜他们得花些时间处理那位不幸检察官的后事。
这房间不大,布置得像某个人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几幅我看不懂的抽象画。窗户没关严,留了条缝,冷风呼呼地吹动着窗帘。一张木质办公桌对着门口,上面摆着一台大屁股电脑,主机嗡嗡作响。键盘旁边堆着几摞文件,最上面的几页纸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一个没盖的咖啡杯就放在文件边上,里面还有大半杯咖啡。
我的注意力被电脑主机那根延伸出来的电源线吸引住了。它的塑料外壳剥落了一截,露出里面的铜丝,线身从办公桌底下横穿而过,恰好经过我对面的那把椅子脚下,一路通向门口的天花板。要是有人匆忙走进来,很容易被绊倒。
正当我琢磨着这条布线有多不安全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之前在法庭上见过的那个西装男走了进来,手里依旧拿着那本画过我肖像的册子,不过现在它是合上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他步履从容地走近,拉开我对面的椅子,随意地坐了下来。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的动作,尤其是椅子腿和那根危险的电线之间的距离——还好,没有压到。我暗自松了口气。
我们互相打量了几秒钟,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因为我们这次不约而同的对视而加深了些。然后,他低下头,开始翻阅手中的册子,蓝绿色的眼睛随着书页上的内容轻微转动着。
“你似乎一点也不奇怪我出现在这儿。”他的声音很轻,尾音放得柔和,几乎要融进电脑的嗡鸣与翻页的细微声响里。
说实话,经历了这么多,我早已习惯陌生人突然跳出来,用一副熟稔的口吻对我说话。从他开口的那一刻起,我就在心里给这位西装男贴上了“疑似孽缘”的标签。
“不应该先做个自我介绍吗?”我选择反客为主。
他停下翻页的动作,抬起头,又一次端详着我,嘴角依旧上扬,但这次连眼角也染上了更为真实的笑意。“亚当·戴维斯。”他缓缓念出我的名字,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回味。我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立刻把“疑似孽缘”的标签升级为“孽缘!!”。
“那是我的名字。”我说。
“我知道。”他向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抚过领带,目光依然锁定在我脸上。“第一个被创造出来的人,第一个失败的人。”
我注意到他可能不是在评价我,而是在评论我这个名字的渊源。虽然失忆让我忘记了很多常识,但这一年来我重新学到了不少东西,比如我这个普通名字背后的宗教寓意。不过,我觉得他特意拿着册子进来,总不会只是想跟我探讨名字的象征含义。
“你的呢?说来听听。”我继续问。
“你可以叫我威拉德。”他把刚抚过领带的手举到唇边,拇指抵着下唇,眼睫微垂,却遮不住那直接投向我的视线。“试着念一遍。”
我感到额角轻轻抽动,一种不适感让我没有立即照做。
“最好让我高兴点,亚当。”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却透出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未来的归宿,都将由我决定。”
我微微皱眉。这人什么来头,能有这么大权力决定我的去处?那还要听证会干什么?
“威拉德。”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加重了些,明显是在催促。
“……威拉德。”我干巴巴地念道。
“没那么难,对吗?”威拉德再次露出看似愉悦的微笑,放下抵在唇上的拇指,重新低头翻阅册子。
“来德州以前,我听到一些传闻,说你失忆了,还跟上个月发生在俄亥俄州的几起失踪案有牵连。负责你案件的法官有意深究你的精神状况,检察官先生则——”他顿了顿,面不改色地将语态换成过去时,“曾打算让你往重罪上判,因为你胆大到去偷警车,还光明正大地开着它去追逃犯。”
我不置可否,趁他低头时轻轻撇嘴。自首以来,我从未否认过自己的行为,积极配合调查——当然,隐瞒了那些说出来肯定会被当成精神病的事情——也早就做好了可能蹲监狱的心理准备。我的委派律师哈姆林先生说我认罪态度良好,加上凯特、雅各布甚至本尼的正面证词,他会尽力为我争取保释。我自己也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糟。
“在我看来,这些都是小到不能再小的过失。”威拉德合上册子,重新抬头,对上我有些诧异的目光。“我可以将你‘合法’地转移到我名下的设施。你可以少受点苦,我向你保证。”
听他这么一说,我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等等!”我激动地动了动身子,手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威拉德的视线垂下,落在我手铐搭在的大腿上,停留了足足两三秒,才慢条斯理地抬眼看我。
“有什么问题吗?”他的语气依旧温和耐心。
问题当然很多。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认真地看着他,说出了我几乎可以肯定的猜测:“我们以前交往过,对吧?”
威拉德盯着我,蓝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也没有丝毫挪开的意思,嘴角那抹弧度似乎凝固了,显得有些僵硬。我也坚持与他对视,但在他平静的注视下,我逐渐感到一丝……尴尬。
就在我尴尬得几乎要用脚趾抠地时,他终于给出了答复。
“是的。”他回答得很快,声音依旧很轻,尽管让我等了那么久。“我们分手了。”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威拉德也是那些恨不得要我命的疯狂前任之一,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平静地陈述了我们“分手”的事实。
“哇哦。”我憋了半天,只挤出这个词。
他眉头轻蹙,似乎被我的反应惹恼了。不过他没有继续感情话题,而是把对话拉了回来:“有必要提醒你,这不是在给你行方便。我旗下的监狱是正在起步阶段的私营性监狱,中央情报局只是其中一个幕后资助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老实摇头。他这番话让我莫名觉得他是个深藏不露的暴发户。
威拉德看着我,像是在评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这意味着:放不放人,全看我心情,还有送人进来的客户愿意付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