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结果两天后就出来了,我获得了一段短暂但有代价的自由。在霍华德县监狱办理出狱手续时,我取回了自己的随身物品,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那个跟随我许久的背包。背包的一个内层里放着我在各地漂泊时收集的明信片,旅途中遇到的好心人用拍立得与我拍的合影则珍重地收在钱包里,和驾照放在一起。我换回了那件穿惯了的旧夹克,胡茬没刮,后脑勺的马尾辫更长了,记录着我流浪的时光。
在负责保管物品的狱警注视下,我仔细检查了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没少,连山姆之前给我的那根巧克力棒也还在原处。我把它拿出来捏在手里,左右端详,发现蓝色包装下的巧克力依旧坚硬,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这让我松了口气。十二月的德州虽然也算寒冷,但对巧克力这种“娇气”的东西来说,融化是迟早的事。
我从未想过要拆开它吃掉,因为山姆明确警告过我不能食用。我把它当作某种护身符,一直放在包里。尽管它似乎并没带来什么实质的好运——该倒霉的时候我还是照样倒霉——但看到它,总会让我想起那个曾与我并肩作战的小家伙山姆,内心也会变得柔软。它提醒我,这个世界依然存在善意,所以不要轻易对前路失去信心。
这么想着,我将巧克力棒收回原处,目光落在桌上另一件与寻常物品格格不入的东西上——那副白色的橡胶面具。
“面具不错,”那位狱警随口评论道,“你是个演员?”
“不。”我摇了摇头,动手把这副饱经风霜的橡胶面具塞进包里,还得小心整理上面附着的假发,防止它卡住背包拉链。
我确实考虑过扔掉这个占地方的面具,但一想到它的存在能气到弗莱迪,我就心情愉悦,于是决定继续保留它。迈克尔·迈尔斯对我来说成了一种薛定谔式的存在——只要我不去确认他在焚化炉中化为灰烬的事实,他在我的世界里就仍处于“下落不明”的状态。
手指抚过橡胶面具粗糙的表面,竟能给我带来一种莫名的踏实感,甚至还有一种更深层、更荒谬的……安全感。我不禁打了个冷颤,却无法忽视自己内心逐渐涌升的隐秘兴奋。
我其实并不像厌恶弗莱迪那样厌恶迈克尔——目前我最多只能承认到这种程度。因为迈克尔至少在谋杀我之前救过我一命,而弗莱迪自始至终都是个需要被狠狠教训的变态。我在心里暗自感慨自己仍被那个阴魂不散的梦魇纠缠着,同时将其余物品一件件塞回包里,直到它逐渐恢复鼓胀的模样。
身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当我拉上背包拉链转过身时,我看到一位狱警正领着一名身穿西装、手提公文包的男人向我走来。我忍不住露出微笑——那是霍奇纳探员,助我获释的恩人。
那位狱警向我们说明了出狱后的注意事项,比如需要定期通过电话或本人亲自到霍华德县法院办公室报到。这套说辞他显然已经重复过无数遍,说得无比流畅。随后,他从保管物品的狱警那里拿来了一副镣铐,看起来比普通手铐厚实,更像是一副电子脚铐。
出狱的喜悦瞬间被这一幕冲淡。我可不想在获得自由后,还像个囚犯一样行动受限。我不安地看向霍奇纳,而他则正面朝向那位手持脚铐的狱警。
“不需要电子脚铐。”这是霍奇纳来到监狱后在我面前说的第一句话,但对象是那位狱警。“他由我直接监管。”
听他这么说,狱警又将电子脚铐还了回去。我暗自松了口气。
霍奇纳递给我一个眼神,随即转身向外走去。我心领神会,背起背包跟上他。我们穿过一排排空荡的牢房围栏,经过其他狱警,走向监狱出口。我保持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试探着问道:“我们现在去哪儿?”
“酒店,”他头也不回地答道,“我订的是双人房。”
我挑了挑眉。他的意思是,我要和他住在一起?
“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范围。我直接对你的人身安全负责。”
听到这话,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又匆忙应了一声“嗯”。他回过头,似乎是因为我的应答才这样做,目光迅速地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重新转向前方。“你吃过早餐了吗?”
“吃了。”我老实回答。监狱里的饭菜谁吃谁知道,味道不怎么样,也吃不饱,但至少不会把人吃死。
“回酒店后我们有很多工作要做,我希望你的体力能跟上。”
“……好的。”
尽管霍奇纳并非在命令我,但他简练的用语和毫无波澜的语调,依然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当然,也可能是监狱环境过于压抑,让我对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霍奇纳产生了不必要的警惕。
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气微凉。路面上有冰雪融化后的水痕,显得有些湿滑。监狱外停着一辆黄色的出租车,霍奇纳径直走向它,我自然紧随其后。上车后,霍奇纳向司机报了一个酒店名字。车子缓缓启动,载着我们驶离了这个我待了半个多月的监狱。
我抱着背包,坐姿僵硬,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上,但耳朵却密切关注着身旁的霍奇纳。我不敢直视他,只能听着他翻动公文包的细微声响,随即而来的纸张翻阅声几乎被引擎声淹没。我对他正在做什么感到十分好奇,想问他在这么暗的车里是否能看清,又不敢贸然开口,生怕触犯什么规矩。他也沉默不语,只是翻阅文件,车内的氛围压抑得让我有些胸闷,但还不至于呼吸困难。
我偶尔听到他比平时稍重的呼吸声,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去,只看到他低着头,对着膝上的文件紧锁眉头。在他觉察到了什么,抬眼看向我这边时,我飞快地移开视线,重新“专注”地观察起窗外逐渐增多的城市建筑,以及车窗上没擦干净的污渍。
不、发、一、语!
这四个加粗的大字在我脑海中浮现,让我不由得提心吊胆起来。他怎么能从上车到现在都一言不发?我更不敢主动闲聊拉近关系!
我们就这样一直“默契”地保持沉默,直到出租车终于驶入市区,停在一家酒店门前,我才感觉自己获得了某种解放,提起背包,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下了车。
我打量着这家看上去就不是我这类人能消费得起的酒店,等待霍奇纳从另一侧车门过来。我左右张望了一下,注意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轿车的挡风玻璃上残留水渍,疑似雪花融化后的痕迹,仿佛它在附近停留了很久。那辆车莫名让我感到有些古怪,直到霍奇纳走过来,我才收回目光,跟随他进入酒店。
我和他之间这种“默契的静默”一直持续到我们乘坐电梯,抵达霍奇纳房间所在的楼层时才终于被打破。
“你还好吗?”走出电梯时,霍奇纳的声音突然从身旁传来。我压下被吓了一跳的心悸,看向发问的他。
“……嗯。”我老实回答——不,其实我不好,简直快被憋坏了。
“抱歉,”霍奇纳的语调明显放缓了些,“我不太擅长与人相处。”
是这个原因吗?我暗自疑问,但没敢直接问他,只是搭在肩带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我们走在走廊上,再次陷入沉默,直到他刷开房卡,拧开房门,带我走进他住的酒店房间。我首先闻到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随后才看清房间内的布置。
我只住过廉价旅馆,因此眼前的房间对我来说堪称“豪华”——不仅有专门的办公区(桌上已放置了些私人物品),还有一台非常大的电视。我注意到那两张单人床大得足以在上面打滚,其中一张有被睡过的痕迹,但主人在离开前收拾得十分整洁,几乎与另一张未被使用过的床铺一致。
霍奇纳将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问我是否要洗个澡。我下意识想拒绝,但脑子一转,突然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
他可能不是在客套。
我微微低头,小心翼翼地嗅了嗅自己身上几乎被清新剂掩盖的气味,顿时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