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茯月率先起的头：“十。”

谭雪浮紧跟其后：“九。”

“八。”

“七。”

……

“三。”

“二。”

锈色黄昏下，谭雪浮转头微笑：“一。”

轮船独有的汽笛声稳稳托住她未落下的尾音，接连两长声，像是蛰伏的巨兽发出的低沉吼叫，声音仿佛掀带着风，从少女们的裙下扫堂而过，夕阳下波光粼粼的绸缎像是流动的河，灵巧地汇入远处宽阔的海洋。

船体在海洋上像是一个小点，依稀看到船体通体白色，高峙的船头斜桅，轮船在海上迅速前行，船后的浪花，曳成一条泡沫的线。

不多时，船停在岸边，陆续有人提着箱子出来。

都是脸熟的面孔，担心下一个露面的人会是谭景，蒋茯月的心像是浸润在海水里，湿漉漉的。

转头见谭雪浮无动于衷，跟她的紧张截然相反，不由得好奇：“不怕被谭景看到了？”

“看到了再跑呗。”

难得的洒脱让蒋茯月忍不住看她一眼，谭雪浮没让这视线落地，抬眼看了回去，两个人在此事上突然有了较真的劲，你看我、我看你，距离越靠越近，险些亲上那一刻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蒋茯月先笑开了花，呼吸洒在谭雪浮脸上，笑意也跟着传染。

“别笑了行不行。”

“我也不想，谁知道会戳中我的笑点啊。”

“那你笑点可真低。”

“你也不赖。”

突然，谭雪浮凑到她耳边轻语，“哎，那不是周书玉吗？”

蒋茯月顺势看去，眼前的一切宽阔清晰，从山崖边远远望去，海面宽阔无垠，在灿阳下泛起金光，港口簇满了人，她精准地看向从人群中缓步走出的周书玉。

他一手提着箱子，一手解开锁屏，手指上下滑动，像是在寻找某个人的联系方式。

柔软的头发被风吹起，阳光眷恋地停留在发丝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蒋茯月的心来不及被这突如其来的悸动攥紧，下一秒，电话铃声响起，她的心跳声愈演愈烈。

“你有来接我吗？”话筒那头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担心打扰到对方的陈述句。

“啊！对不起，我忘记了。”

谭雪浮闻言看了她一眼，蒋茯月立刻朝她比了个嘘声的动作。

“喔，好的，没关系。”

隔开三个词间的逗号是周书玉特有的沉默，他说得缓慢，让她听出点强颜欢笑的意味。

视线里的周书玉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低着头望着手机页面发呆，扬起的发丝终究抵不过重力，耷拉在额前，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啊……她好像又把周书玉惹难过了？

蒋茯月咬唇。

手机突然传来消息通知，她本就心烦，草草往锁屏页扫一眼，然而看到内容后再也移不开视线。

顶在各大软件推送的广告上方的是周书玉的微信消息，时间是一分钟以前。

【A 周书玉：我会来找你的，没关系。】

蒋茯月盯着这条微信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涩、鼻子发酸，按在键盘上的手抖个不停，回复框中堆满无序乱码，大脑也跟着混乱，等反应过来时，脚下是一望无际的下坡路，谭雪浮的呼喊声被远远落在后面。

她挥挥手：“等我回来！”

其实是有关系的。

他们间的相处模式并没有因为进入一个全新阶段而改变，总是她在闹、他全盘接受。好像总是这样，明明是自己一时无法改变的玩闹心却要爱的人承受与包容。

越想思绪越乱，忙着找人的蒋茯月根本没注意到这条下坡路有拐角，等看见朝这边移动的人影时已经来不及了。

在平路上相撞，顶多说句对不起，可这是条下坡路，惯性一带，两个人接连摔在地上。

摔的地方是块草坪，两人都没有受伤，只是东西撒了一地，看起来稍显狼狈。

“对不起啊。”蒋茯月伸出手，想要拉他起来。

然而，没有人回应她，对方只是安静地起身，又安静地拿起摔在一旁的行李箱。

蒋茯月尴尬地收回手，往衣服上擦了擦才放回口袋中。

她仍觉得不放心：“那个，你也是从嘉水来的吧。你告诉我名字，等会儿我去给你找点药，可以吗？”

不出所料依旧是独角戏，蒋茯月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望着独自朝远处走去的人。

男生长得高挑，身型有点纤瘦，可拉着行李箱的白皙手背上淡淡的青色血管凸起，充满力量感。

游离在人群之外，也不去看他人神色，疏远而漠然。

好奇怪的一个人，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