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中继摇摇头,有些惶恐道,“下官不知,还请殿下提点一二。”
顾景渊饮了一口茶,神情肃穆了些,“他说,要我为他父亲讨回公道。”
声音不大,字字落地,听得裴中继心下一阵惶然,一时间百种滋味甚浓,搅乱了他的心绪。
眼眶泛酸,泪水将落未落,他随意抹了把脸。
“是……是么?”裴中继道。
回想当年,他也是高中进了朝廷做官,本以为官运顺风顺水,从此便可令家人过上好日子,却遇上袁行之。
他是个胆小谨慎之人,入朝为官之后也是兢兢业业小心翼翼,不曾出过什么乱子,奈何袁行之不想让他好过,拉他下了这趟浑水。
他不敢违抗,生怕殃及家人,像几年之前的云大人,不正是前车之鉴?
几年以来,他只能顺着袁行之心意去做事,倘若有什么不从,便被袁行之辱骂训斥。
这些都好说,只是……
有一次被夫人听见了,她身子本就不好,裴中继从来不敢让她知道这些事情,没成想还是被她知道了。
从那以后,她日夜担忧,多次劝说他离开官场,莫要掺和进去,身体情形更是每况愈下。
裴中继并未听从夫人劝告,想着多攒些银两,日后辞官带着妻儿老小南下安居乐业,买一栋宅子,从此过轻松如意生活。
只是世界事不如,夫人最终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他依稀记得,夫人咽气的时候,身子骨瘦如柴,窗外的腊梅花却开得正艳。
裴中继低下头,鬓角的白发愈加多,可腰也愈加弯了,他知自己在袁行之手下不是良策,可已是无回头路了。
袁行之以裴子述为要挟,他不得不听从他。夜里他常常惶然地想,万一有一日袁行之被弹劾,他定然会将自己推出来背黑锅,到时候裴子述该怎么办?所以他记录了这本册子,既是袁行之罪证,又是为自己争取的机会。
赈灾队伍回京,他听说袁行之被三皇子送进了刑部,虽然不知道具体缘由,但他隐隐觉得,自己大概有希望了。
或许真的能有一日逃离他的阴影。
那本册子就在殿下手中,裴中继想,三皇子素来被人称赞,想来他必不会为难自己的罢。
裴中继觉得,面前的三皇子殿下能与自家小儿交朋友,又嫉恶如仇,是个良善之人,册子在他手中,他断然没有不看的道理,终于磕磕绊绊将自己的事一一讲说了出来。
桌上的茶水冷了,顾景渊将茶倒出去,平静道,“裴大人,我一直在等你,袁行之为害朝廷,早就该被送进刑部判处。只是——裴大人你,这么多年跟从他,也做了不少恶事,你——”
他停下了话语,看向裴中继,“你肯将功赎罪的罢。”
裴中继哪里有不肯呢?他忙点头,“我已经错了一次,不想这次再错下去。殿下,不瞒您说,这几年来路不正的钱财我一分不曾花过,全都放在我府上库房里,您若是方便,可随我去看。”
“不必。”
顾景渊道,“日后再说。你可知现今大皇子势力颇大,此时你却要跟从我,可想过后果?”
裴中继没有犹豫,郑重点点头,“想过,我窝窝囊囊活了半辈子,只为求个安稳,可如今我在想,这样做到底对吗?为了安稳,却是叫自己和家人都整日悬着心不得安宁。我也曾羡慕云大人、陆大人,他们那般不畏强权,哪怕是死,也是风光的!而我呢,像只老鼠一般,实在是……”
裴中继方又抬头直视顾景渊,“殿下,这次下官想好了,人生不过几十载,终归是要为自己活一次。”
陆世林被顾景玄短暂放回家,他身子消瘦了许多,陆清鹊一把扶住他,“叔父慢一些。”
刚要与他再说些什么,却被顾景玄的手下一把拉开,“殿下有令,不得私自交谈。”
陆清鹊气愤抬头,想去辩驳什么,下一刹那看到手下冷着的脸,想到自己这样做万一会惹怒顾景玄,针对叔父叔母,那便得不偿失了。
于是慢慢松开手,任由他们推拉着叔父去找寻剩余半本册子。
夕阳西下,陆清鹊立在院落中,昏黄的日光为她周身披上一层霞光,整个人沐浴在这温和中,心却不曾有过一分温暖,渐渐往下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