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鹊素来沉稳的性子,向来是坐如钟,站如松,现在却是连小荷都能看出她坐立难安望眼欲穿了。
她在车里坐着觉得实在太闷,怎么看都觉得门帘太过厚实,阻碍了她看看外面情形如何,于是便以出来透透气为由,与小荷一同坐在马车前辕上赶车,一方面可更快看到前方,一方面也可催赶马儿尽快前行。
马儿欢快地奔着,大大的鼻孔里发出咴咴的声音,此刻的马蹄声不似从前之杂乱,倒像是一种悦耳的乐曲,听来格外好听。
好不容易到了刑部,陆清鹊率先从马车前直接跳了下来,两只脚落地时,淡绿色锦绣裙边扫在地上,她只低头看了一眼,随意拍打两下,便快步往刑部走去。
叔父叔母较上次更显憔悴消瘦,陆清鹊心疼不已,可好在他们平安无事,多日悬着的心终于能回肚里。
陆清鹊搀扶着叔母,一行人往刑部外走之时,刑部主事唤“陆郎中请留步。”
她心中有数,回应一声,转头吩咐小荷搀扶着叔母,让他们先行回府,待这厢无事之后,她随后便回。
经此时段,陆世林对自己侄女儿倒是放心了许多,便关切道,“我们先回府,你万事小心,我们等你回来。”
路边枯草渐渐发出新芽,点点丛丛的嫩绿色从枯黄败枝中探出头,春天很快便要来了。
如同那新绿一般,陆清鹊心中也充满了希望。
她笑着回应叔父,“叔父莫要担心,你们已经出了牢狱,剩余之事便是小事。”
一旁的桑榆心却是满脸担忧,“阿鹊,刑部不比户部,他们的招数多的是,你……”
“叔母放心,您还信不过我么?”
她挽着桑榆心的手臂,“阿鹊知叔母疼爱我,一定不会叫叔母担心的。”
她嘱咐管家一些事宜,便转身进了刑部大门。
背影身姿纤细,却有着不同寻常的韧性而坚定的力量。
桑榆心看着自己夫君的亲侄女儿,她何尝不是也将她当成自己的亲侄女儿?
她没有兄弟姊妹,夫君亦无了兄长,他们不曾孕育有子嗣,眼下只有阿鹊在他们身边,温良恭俭让,是个好孩子,这叫她如何不疼爱?
桑榆心依偎着夫君,连日的牢狱生活,使得他身子消瘦,再也比不得从前,她眉头皱了皱,眼里满是心疼,却不曾开口提起,只道了一句,“阿鹊长大了。”
*
如同陆清鹊料想的一般,顾景渊和顾景玄也在刑部,剑拔弩张,暗流涌动。
空气似乎都是凝滞的,她甚至感觉到,倘若二人不是因为同为皇家血脉,顾及人言可畏,恐怕此时要真的动起手来。
陆清鹊脸上不曾显露任何神情,顾景渊的视线看过来,她与他只对视了一秒钟便移开了眼。
她能觉察到顾景玄阴冷的目光在她脸上打量,掺杂着疑惑不甘与愤恨。
她有些茫然,他愤恨什么呢?
怨憎自己阻碍他夺取储君之位吗?
可他要的册子,她也已给了他,叔父叔母府中上下十几口人也被他以莫须有的罪名下到牢狱中过了十几天,他还有什么可怨憎她的?
从前她只听闻顾景玄的传闻,内心对他始终有抹不去的惧怕,而今他真的下手,她反而变得坦然了,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担忧与畏惧。
顾景玄皮笑肉不笑盯着陆清鹊道,“恭喜陆大人啊,接令叔父回了府上。”
陆清鹊知道是顾景渊在其中周旋帮助,但眼下她不好提起他,便回应道,“叔父不曾做过危害朝廷之事,陛下圣明,刑部同僚亦尽职尽责,叔父能出牢狱,本是板上钉钉之事。”
此话别有深意,顾景玄不会听不出。
他果然冷了脸,“此次陆大人幸运,若是有下一次,便不一定了。”
“有没有下一次还另说,叔父为官兢兢业业尽职尽责,想必大皇子殿下也是希望好官能顺风顺水,为社稷做更多贡献罢。”
顾景玄明显被噎了一下,他冷哼一声没开口,端起茶杯来饮了一口茶。
顾景渊今日来,除去陆世林之事,还有袁行之之事。
既然做了,便势必要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奈何顾景玄始终不放手,他所顾忌的,恐怕不仅仅是袁行之一人,而是袁行之背后牵扯出的繁杂的人和事。
所谓积羽沉舟,积重难返,一件两件尚且可以叫他翻身,十件八件,甚至百件呢?
无论是朝中臣子,还是谏官,议论多了,甚嚣尘上,自然会传到陛下耳中,他再宠爱这位先皇后所出的皇子,到时候恐怕也难以冒着被众多臣子上谏的风险,一意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