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玄顾忌的,顾景渊最是清楚不过。
他想要的,自然也势在必得。
二人之间的龃龉不是仅仅几年时光,从起初顾景渊才能渐显之时,顾景玄便有着隐隐的预感,这位不熟悉的皇弟,恐怕会是众多皇子中,唯一能与他争储位之人。
顾景玄盯着顾景渊,慢慢道,“皇弟如此在意陆府之事,而今又亲自搜集证据将陆尚书捞出来,难免不叫人说闲话。皇弟不是从来最不屑与结党营私么?如今又变了性情,倒是为何?难不成因为——”
他目光转向陆清鹊,目光不善,似是一条阴冷的蛇一般,慢慢爬上她的身体。
陆清鹊早就想到叔父是顾景渊救出的,心里不禁多了些许感激。但听到顾景玄这样一说,心不禁猛地一跳,而后将脸侧向一边,不与他对视。
身旁的顾景渊倒神情自若,云淡风轻,手指上的碧玺戒指发着油润的幽幽的光,“皇兄多想了,无非是同僚而已,我不愿如此忠心朝廷的臣子被蒙尘,无论是陆尚书还是陆郎中。陆尚书为官多年,其为人如何,我最清楚不过,此事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社稷,怎么会如皇兄所想那般?”
“是么?”顾景玄慢慢道,似乎还是有些不相信般,“皇弟该多加注意些才好,免得落人口舌是非。”
“那是自然。”
陆清鹊方才紧紧攥起来的手,这才慢慢松了开来。
说不清为什么,顾景渊的否认叫她放松下来,可心底隐隐有些许期待,他明里暗里多多少少会承认,他对她,也是有情意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想要放下,绝非一朝一夕。
“袁行之作恶多端,皇兄不必多费心思捞他出来。眼下这个场面,是朝中大多数官员所喜闻乐见的,皇兄为何如此执着?”
顾景玄冷哼一声。
顾景渊摇摇头,手指转动着手上的碧玺戒指,继续道,“如今证据齐全,只等刑部下定论,皇兄何必如此?”
“为何如此,皇弟稍等片刻便知道了。”
没过多时,刑部主事拿着文书,呈给了顾景玄,态度毕恭毕敬,躬身屈膝。
霎时间顾景渊的神情沉了下来,手指猛地扣住檀木靠椅扶手,指节都泛着白色,手背筋骨显现,像是压着极大的怒气。
主事似乎有些畏惧顾景渊,连看他都不敢,低声细语道,“三殿下安。”
“卫主事,这便是你作为刑部主判的职责么?”
顾景渊薄唇轻启,吐出的话不见多么冰冷,却叫主事周身一颤。
他低眉道,“下官不敢,只是实事求是而已。”
“实事求是而已……很好,看来你早就与大皇子联结了,对么?枉我如此信任你!”
他看都不看那初判书一眼,起身便要走。
周身气势凌厉如风,似乎瞬时间就要吞并整个刑部,主事周身颤抖不停,似是怕极了。
顾景玄慢悠悠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还未等放下手中杯,便听到一道清亮的女声,不疾不徐道,“殿下,且慢。”
朱红色的主厅庄重肃穆,木质装饰雕梁画栋,巨大木质雕刻的獬豸栩栩如生,坐在大厅,双目如电,额生独角。
四周布置的熏香浓郁,熏人欲醉。
但因为空旷少人的缘故,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玉石相击,啷当有力。
顾景渊脚步一滞,慢慢回头看向陆清鹊。顾景玄则是停住手中动作,将暗色茶杯慢慢放下,饶有兴致地瞧着她,似是在期待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陆清鹊看也不看二人,缓慢起身,双手垂在身侧,悄悄捏了捏裙装,缓步行至主事面前,问道,“敢问卫主事,倘若我能提供袁行之新的罪证,此案,是否可重审?”
此言一出,顾景渊眉头皱了一下,很快便平静了,眉目清明,静静看着她。
顾景玄猛地站起身来,想要说些什么,他盯着陆清鹊,像是盯着一只猎物,“陆大人……谨言慎行,切勿因小失大。”
声音缓慢沉重,像是好心提醒,又像是暗地威胁,陆清鹊不知,但是能感受到他隐隐的冷厉,心底不禁有些发慌。
她凝神静气,语调不曾有些许起伏,“主事,既然此次判处尚未是最终结果,任何人都有可质疑之权利,那请主事暂留文书几日,三日内我会提供其他证据,以待您重新判处。”
话至如此,刑部主事没有不同意的选择,见两位皇子一个面色凝重若有所思,一个脸色阴沉,似是不满,但未曾见他们发话,最终还是诚惶诚恐地应下了。
陆清鹊不是不害怕,但再害怕,她亦不愿恶人得善终,或许她一人之力阻挡不了什么,但至少她去做了,便不留遗憾。